十二分之一的心动

星见市的夏天，是从旬屋门口那台老掉牙的冰柜开始的。冰柜嗡嗡地响，门上贴着褪了色的十二生肖贴纸，最上面那只兔子缺了一只耳朵。

音澄宙第十七次整理领口，第十七次在心里把同一句话默念一遍。

“那个……优菜小姐，这周六有空吗？”

柜台后的瑞生优菜抬起头，手里还捏着记账的笔。她的眼睛很亮，笑起来眼角会弯成小小的月牙：“周六？有空呀，怎么了？”

“周六是星见夏日祭，听说有苹果糖，还有——”宙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，“还有那种，两个人一起才会放得特别高的烟花。”

优菜眨了眨眼。

“轰——”

店外一声巨响，整条街的玻璃都在嗡嗡发抖。旬屋门上那只兔子贴纸“啪”地掉了下来。

宙的表情凝固了一秒，然后他把围裙解下来，塞进优菜手里：“……我去看看。”

“等等，你的咖啡。”优菜把那只他专用的马克杯推过去，“回来的时候应该还是热的。”

他抓过杯子灌了一大口，烫得直吸气，冲出门口时含糊地喊了句什么，听起来像是“下次一定”。

街上一片狼藉。自动贩卖机被掀翻，果汁罐子咕噜噜滚过斑马线。一个穿鼠纹长袍的影子站在路灯顶端，居高临下地笑。

里侧十二支联盟的“子鼠”。联盟手册上写着，这是最麻烦的一个——因为他专挑别人心情最好的时候出现。

宙按下腰间的麦斯驱动。橙色的光沿着腰带旋转一圈。

“十二支·卯之印，启动。”

“变身！”

橙白相间的装甲覆上身体，面罩上浮出兔耳形状的纹路。假面骑士麦斯——Maximum——取自联盟老前辈的口头禅：做到最好，一分都不许少。

“又是你啊，兔子。”子鼠从路灯上跳下来，落地时连灰尘都没惊起。

“今天不行。”麦斯说，“今天我有很重要的事。”

“哦？”子鼠歪头，“比你守护这座城市还重要？”

“……差不多。”

麦斯冲上去，拳头带起一阵橙色的残影。子鼠灵活地闪开，长袍下甩出一串黑色的针。麦斯侧身，肩甲擦出火花，他反手扣住子鼠的手腕，两个人从街心缠斗到天桥，又从天桥推搡进废弃的地铁口。

这场架打得很不体面。麦斯满脑子都是“烟花八点开始”，出拳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。

子鼠被他一个肘击撞在墙上，咳了两声：“你今天……是不是心不在焉？”

“是。”麦斯很诚实，“所以麻烦你今天认输，改天再来。”

“凭什么？”

“凭我今天要告白。”

子鼠愣住了。大概从来没有人一边揍他，一边跟他坦白这种事。他沉默了三秒，居然真的收了手，拍了拍长袍上的灰。

“行吧。”他说，“念在你有诚意。不过——里侧十二支联盟会记住这份耻辱。”

他化作一团黑雾，钻进了地铁通风口。

麦斯站在原地，半天没动。他其实不太确定这算不算胜利。

口袋里的终端震了震，十二支联盟的群聊正刷得热闹。

“麦斯，地铁口又被你砸了个洞，这个月报销单你签。”——寅。 “兔子今天打得像赶末班车。”——亥。 “年轻人，稳住。”——老前辈只发了四个字。

麦斯默默把终端塞回口袋，解除变身，往回跑。

回到旬屋时已经九点四十。烟花早放完了。

优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，胳膊底下压着一只保温壶。听见门响，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。

“回来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烟花没了。”她说。

“……嗯。”

她把保温壶推过来：“所以我把咖啡装进去了。还热的。”

宙站在灯下，看着那只保温壶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“优菜小姐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其实我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宙僵住了。

“麦斯的面罩上有兔耳纹路。”优菜伸手，比了比自己头顶，“你每次‘出门看看’，回来的时候领子都会翘起来。而且——你变身后落地的那一下，跟你在店里摔碎盘子时跳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。”

“……你观察得还挺仔细。”

“当然仔细了。”她的耳朵有点红，“我可是旬屋的店员。”

宙笑了，笑得肩膀都在抖。他忽然觉得，那场没打完的架也没那么糟糕。

“那，下周六。”他说，“夏日祭还有最后一天。”

“嗯。”优菜点头，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副薄薄的手套，指尖的位置缝着橙色的线。

“十二支联盟的后勤徽章。”她说，“我上周考过试了。前辈们说，以后由我负责联络麦斯。”

宙看着那副手套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
“所以，”优菜把围裙重新系好，神情认真得像在开早会，“以后你冲出门的时候，不用再找借口了。你的任务是打到最好，我的任务是——把你的咖啡保温。”

“……这算什么任务啊。”

“很重要的任务。”她一本正经，“咖啡凉了，麦斯会哭的。”

宙涨红了脸：“我没哭过！”

“上周三，你对着冰箱里最后一瓶牛奶叹气的时候，眼睛是湿的。”

“那是牛奶！不是眼泪！”

优菜笑起来，眼角弯成小小的月牙。

第二天早上，旬屋照常开门。冰柜依旧嗡嗡作响，门上的兔子贴纸被胶带重新粘好了，这回两只耳朵都在。

柜台旁边多了一块小小的木牌，上面用记号笔写着：

“本店咖啡可以续杯。骑士优先。”

宙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，然后默默把自己的杯子放在上面，转身去扫地。

窗外阳光很好。街角的地铁通风口里，黑雾悄悄探出一根触须，看了一眼，又缩了回去。

——算了。今天不打扰他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