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占
闵玧习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用一本灰皮笔记本记录亦延的一切——他转笔的次数、他手腕上的划痕、他在天台待了多少分钟。他从不敢靠近,只敢在暗处修补亦延丢掉的东西。直到一场暴雨里,那把伞递了出去,笔记本掉进积水被亦延捡走。闵玧等着被宣判为怪物,却不知道,亦延丢掉的每一件东西,都是故意扔给他捡的。
雨季来的第一天,闵玧换了一本新的笔记本。
封皮是深灰色的,没有花纹,和上一本、上上一本一样。他不用带锁的——带锁的太招摇。它藏在一摞旧试卷底下,谁翻都会以为那是错题本。
第一页,他写下日期,然后是三个字:
亦延。
后面跟着一行小到不能再小的字:今天左手腕上添了一道新痕,约两厘米,像是被课桌边角蹭的。上午第三节课,他转了七次笔。中午没去食堂,在天台待了十九分钟。
这些数字听起来很疯。闵玧并不觉得自己疯。他只是记性好。而且亦延太亮了,亮到不记下来,就会烫伤眼睛。
——
亦延第一次注意到不对劲,是因为一支钢笔。
那是他高二开学时随手买的,笔帽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,他自己都没留意。可那天晚自习结束,他趴在桌上睡了一觉,醒来时发现笔被人重新灌了墨,笔尖擦得锃亮,端端正正摆在右上角,笔夹朝着他习惯的方向。
他愣了很久。
后来是校徽。他丢过一次,第二天它出现在课桌抽屉最里面,别针被掰正了,边缘的锈都磨掉了。
再后来是伞。
那天下暴雨,亦延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别人三三两两地撑开伞走进雨里。他懒得跑,正打算等雨小些,头顶忽然暗了一块。
一把黑伞,很大,伞骨很旧。
举伞的人站在他斜后方半步远的地方,一句话也没说。亦延侧头看了一眼——是班上那个几乎不说话的男生,坐最后一排靠窗,被立柱挡着,像教室的一块影子。
闵玧。
他的睫毛上挂着雨珠,半边肩膀全湿了,因为伞整个倾向亦延这边。
“你自己呢?”亦延问。
“我不怕淋。”闵玧说。那是他第一次跟亦延讲话,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亦延笑了笑,伸手把伞往中间推了推。他感觉到闵玧整个人僵了一下,像被火烫到。
——
闵玧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他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到校,因为那时候亦延会从东边那条小路拐进来,背着单肩包,鞋带总是松一只。他每节课记录亦延转笔的次数,因为转笔的时候,亦延会微微皱眉,那是他思考的样子。他记得亦延所有衣服的领口松紧、所有笔的墨色、所有笑的时候眼睛弯下去的角度。
他从不靠近。
靠近就毁了。距离是唯一能让他活下来的东西。
直到那个雨天,他把伞递出去,把自己的边界亲手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——
转折来得比雨更急。
那天傍晚放学,闵玧跟在亦延身后大约十五米的位置,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安全距离。雨太大,路面滑,他掏口袋找纸巾的时候,笔记本滑了出来,掉进积水里,他没能立刻察觉。
等他反应过来,回头跑回去,地上已经空了。
那一瞬间,闵玧的世界塌了。
他不是怕被发现。他是怕亦延看到那些数字——怕亦延知道,有一个人,从高一开始,把他每一根头发丝都数过。那种爱不体面,见不得光,一旦摊开,就是怪物。
第二天早上,闵玧坐在最后一排,一整夜没睡,眼睛红得像被人打过。他想过转学,想过退学,想过从教学楼天台跳下去算了。
第一节课下课,亦延走过来了。
全班都看着。亦延在他课桌边停下,把一本湿过、又被人小心用吹风机烘干的笔记放在桌上,灰封皮,起了皱。
闵玧的呼吸停了。
“……你翻了吗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轻。
“翻了。”亦延说,“每一页。”
走廊上的喧闹像是被抽走了。闵玧低着头,指甲抠进掌心,等着那句宣判。
“三月十七号,”亦延忽然开口,“你写我那天心情不好。”
闵玧没抬头。
“因为我把物理卷子揉成一团塞进了抽屉。”亦延说,“可你怎么知道?那天我一个人在教室,门窗都关着。”
“我在门外。”闵玧说。
“站了多久?”
“两节课。”
亦延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为什么?”
闵玧终于抬起眼睛。他的眼睛很黑,黑得像没有底。“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我知道我这样很恶心。你可以去告老师,可以骂我,我都可以。但你今天别站在我前面笑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会以为是给我的。”
亦延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全班都没想到的事——他拉开闵玧旁边的椅子,坐了下来。
“那支钢笔,”他说,“是你灌的墨吧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校徽也是你修的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把伞,你提前看了天气预报才带的吧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亦延把手肘撑在桌上,歪着头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不像平时那样亮,反而有点暗,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东西。
“闵玧,”他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为什么每次丢东西,第二天都那么巧地被你捡到?”
闵玧怔住了。
“校徽是我自己扔的。”亦延轻声说,“钢笔我故意把墨用了半瓶。天台那十九分钟——我知道你在楼梯口,我数过你上楼的脚步声。”
教室里有人在喊值日生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敲得玻璃嗡嗡响。
闵玧的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“我想看看,”亦延说,“你会忍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我在忍一辈子。”
“那太久了。”亦延把那本笔记合上,推回他面前,“你不用忍了。”
——
从那以后,闵玧的笔记本还在写。
只是页数变少了,字变大了,因为不再需要记录亦延每一次转笔——亦延就坐在他旁边,转笔的时候会故意用笔杆去敲他的橡皮。
有一回下晚自习,亦延拉开他的抽屉,抽出那本灰色笔记翻开,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,用红笔写了一行字:
“今天闵玧看了我四十七次。第一次是在早读,他记错了时间,我醒着。”
写完他把笔盖好,放回抽屉,转头看闵玧。
“继续记。”他说,“反正我们是一样的人。”
窗外的雨停了,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灯管嗡嗡地响,闵玧低着头,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他终于明白,那种不体面的、见不得光的、像怪物一样的东西,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。
它是一把伞,一直被两个人握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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