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伞,只够两个人
初二那年的六月,一场大雨让忘带伞的苏苏和抱着浅蓝色小伞的婷婷挤在了一起。伞很小,路很短,两个人却走得很慢。从那以后,午休的作业本、体育课的长绳、晚自习前的晚霞,都成了她们心照不宣的靠近。直到婷婷说下学期可能要转学,苏苏终于把那把攒了半年零花钱买下的大伞,连同伞柄上一根歪歪扭扭的红绳,一起递了出去。
雨是从第四节数学课开始的。
起初只是窗玻璃上几道斜斜的细线,像谁用铅笔轻轻划了一下。等到下课铃响,整片天空已经成了被泡软的水彩纸,走廊外沿的排水管哗哗地唱着歌。苏苏趴在课桌上,看着楼下的人撑着伞一朵朵散开,像被风吹走的蘑菇。
她把书包翻了三遍,确认那把她妈早上塞给她的折叠伞,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家里玄关的鞋柜上。
“没带伞?”
声音是从旁边来的。婷婷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,校服外套的袖子长出半截,盖住了手背,怀里抱着一把浅蓝色的伞,伞面上印着几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。
苏苏“嗯”了一声,又把头埋回臂弯里。
“那一起走吧。”婷婷说,“反正我们同路。”
其实不同路。苏苏家在学校的东边,要走十二分钟;婷婷家在另一边,她每天坐三站公交。可那时候苏苏没想那么多,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像被雨点敲了一下,很轻,但是很准。
伞撑开的那一瞬间,苏苏才发现它有多小。
那是一把单人伞,浅蓝色的伞面被雨水一淋,小鸭子们像是真的在水里游。两个初二的女孩子挤在伞底下,肩膀贴着肩膀,彼此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的。苏苏把书包抱在胸前,往后缩了缩,肩膀立刻淋着雨;她又往前靠了靠,手背就蹭到了婷婷的校服。
“你往里一点。”婷婷说,把伞柄往她那边倾。
“你也湿了。”
“我皮厚。”
苏苏忍不住笑出声。婷婷侧过头看她,也笑,眼睛弯成了两条细细的月牙,睫毛上挂着一点点水汽。
那条路不长,可是那天走得特别慢。梧桐叶被雨水打得沉甸甸的,一片一片垂下来,路面上积着浅浅的水洼,倒映出两个人挤在一起的影子。婷婷走路喜欢踩水,踩得哗啦哗啦响,还回头冲她炫耀。苏苏本来想说你幼不幼稚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白色球鞋的鞋尖,一步一步跟在她后面。
到苏苏家楼下的时候,雨小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苏苏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婷婷把伞收起来,抖了抖水,伞骨上还挂着一串亮晶晶的水珠,“明天见。”
她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喊:“苏苏——”
“嗯?”
“明天记得带伞!”
后来苏苏才知道,那把伞底下,婷婷的左半边肩膀其实全都湿透了。她是在第二天早上,看见婷婷把那件湿过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晾,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的。
从那以后,很多事情好像都悄悄换了个顺序。
比如婷婷原本一个人坐靠窗的第三排,会借着午休抱着作业本挪到苏苏旁边的空位上,说“这道几何题你帮我看看”;比如苏苏原本不参加体育课的跳长绳,会因为婷婷站在摇绳的那一头冲她招手,而硬着头皮跳进去,然后在绊绳摔倒的前一秒被婷婷一把拉住;比如每天晚自习前的十分钟,她们会一起走到教学楼的连廊尽头,看天边一点点变红。
“你说,云为什么会变成那个颜色?”婷婷趴在栏杆上问。
“因为光被空气散掉了。”苏苏说,“波长短的先散,剩下的就是红的。”
“哦。”婷婷点点头,过了一会儿又说,“苏苏,你说话的时候,像在背课本。”
“……”苏苏的脸有点热,“那你问点别的。”
“那你喜欢什么颜色?”
“蓝色。”
“跟我的伞一样。”婷婷笑起来,下巴抵在手背上,望着她那边的天空,“那以后下雨我都带伞。”
苏苏没接话。她只是盯着远处那栋楼的窗子,一扇一扇被夕阳涂成橘色,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吹起来,轻飘飘地浮着,落不下去。
六月的雨来得没有道理。
那天放学又是大雨,她们还是挤在同一把伞底下。走到半路,婷婷忽然停下脚步,说:“苏苏,我跟你说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妈说,下学期可能要转学。”
雨点砸在伞面上,噼里啪啦的。苏苏站在原地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好像所有的句子都被这场雨堵在了喉咙口,出不去了。
“也不一定啦。”婷婷赶紧补了一句,笑得有点勉强,“还没定。”
“哦。”苏苏说。
然后她们继续往前走,那把小小的伞下面,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脚步声。
分开的时候,苏苏叫住她。
“婷婷。”
“嗯?”
苏苏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出来一句:“你路上小心。”
那天晚上,苏苏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,写完又划掉,划掉又重写了一行。最后她把本子合上,从抽屉里翻出攒了半年的零花钱,数了数,三百二十七块。
她跑了好几家文具店,才找到一把一样浅蓝色的伞。伞面大得多,两个人站进去,还绰绰有余。她在伞柄上系了一根细细的红绳,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——她不太会打结,试了三次才成功。
她不敢送。她把它放在书包最底层,一放就是两个星期。
期末考前的最后一个雨天,婷婷又在教室后门等她。
“走吧。”
“今天不用了。”苏苏说。
婷婷愣了一下。
苏苏低头从书包里掏出那把伞,蓝色的,很大的,伞柄上系着一根红绳。她把它递给婷婷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那把太小了。”苏苏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每次……你每次左边的肩膀都是湿的。”
婷婷接过伞,手指碰到那根红绳,停了好久。
“苏苏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想转学了。”婷婷说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鼻尖有点红,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,“我跟我妈说了,我在这儿挺好的。”
“哦。”苏苏说。
“你就‘哦’?”
“那……好?”
婷婷笑出来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她把那把新伞撑开,蓝色的伞面在灰蒙蒙的走廊里像一小块晴空。她伸手把苏苏拉进来。
“试试看,够不够两个人。”
伞下很宽,宽到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,谁也没有再靠近,可谁也没有退开。
雨还在下。她们一起走进雨里,走出校门,走过那条种满梧桐的路。路面的水洼里,倒映着两双脚,一步一步,踩得整整齐齐。
苏苏想,六月的雨其实也没那么讨厌。
至少,它可以让她和婷婷,走在同一把伞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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