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之彼端，三王同行

路明非确信自己在做梦，因为卡塞尔学院的食堂里居然没有一个人排队。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食堂的拱顶便无声消散，露出头顶浩瀚的星图。每一颗星辰都像一盏悬浮的灯笼，光线柔和得近乎虚幻。路明非低头看向自己，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破洞牛仔裤，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，碗身上印着七个大字：康师傅红烧牛肉面。

“这什么鬼梦……”他嘟囔了一声。

“哥，你的面要凉了。”

那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。路明非转过身，看见路明泽正坐在一张悬浮在半空中的长椅上，两条腿悠闲地交叠着。他穿着一身裁剪精致的黑色西装，衬得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更加苍白，也更加俊秀。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、带着纵容意味的微笑。

“路明泽。”路明非的眉头拧了起来，“是你搞的鬼？”

“冤枉。”路明泽伸出修长的手指，往他身后一指，“这次真不是我的主意。”

路明非转过头，差点把手里的泡面整个泼出去。

零号蹲在一颗只有拳头大小的星辰旁边，歪着脑袋打量那团光，像是在观察一只从没见过的甲虫。他的形态有些模糊，像是被水洇湿的墨迹，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状态。他抬起眼，那目光难以形容——像是整片星空在注视一粒尘埃。

“他是谁？”零号问。

“我哥。”路明泽说。

“我不是他哥。”路明非条件反射地反驳。

“你是。”路明泽和零号异口同声。

路明非沉默了三秒钟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泡面，决定先吃一口。面条确实已经坨了，但在这个荒谬透顶的场合里，这点微小的真实感反而让他踏实。他稀里哗啦地吃了起来，汤汁在星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。

“这地方是哪儿？”他含着面条含糊地问。

“一个梦。”路明泽答。

“一个世界。”零号同时说。
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路明泽耸耸肩：“好吧，梦中的世界，或者世界中的梦。这种事压根没意义。”

“你来这里做什么？”零号问路明非，那双模糊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类似于好奇的光。

“不知道。我睡着了，然后就到这儿了。”路明非咽下嘴里的面，“你们呢？”

“我住在这里。”路明泽说，“我自己选的。”

零号偏了偏头：“我在等一个人。”

“等谁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零号说，“等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
路明非觉得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。他早就习惯了路明泽那种让人一头雾水的说话方式，但零号身上那种更古老、更深邃的茫然，让他莫名有种面对教导主任时的压力。

“行吧。”他把泡面碗随手一丢。碗在半空中飞了一段，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，融进了头顶的星图里。路明非愣了一下，决定不去想这件事。“你俩打算一直在这儿站着发呆？”

路明泽站起来，走到他身边。他比路明非稍高一点点，也许只是一点点，但路明非总觉得每次见面，这个“一点点”都在变。

“哥，”路明泽说，“你想去哪儿？”

“我哪儿知道。这又不是我的梦——”

“是你的梦。”零号忽然开口。语气很平，但路明非后背莫名一凉。

“也是路明泽的梦，也是我的梦。”零号站起身，脚下那颗小星星轻轻滚动，融进了更大的星团之中，“这里是所有梦的缝隙。在这里，王座是没有意义的。”

路明非沉默了。他很少听人提起“王座”这个词，但每次听到，胃里总像有一只蝴蝶在扑腾翅膀。

“我不想当什么王。”他说，声音比预想中轻得多。

路明泽笑了。那个笑容里藏着某种温柔的、近乎悲伤的东西：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但有些事由不得你想不想。”零号说。

“哪些事？”

零号没有回答。他摊开手掌，掌心飞出一只蝴蝶，翅膀上印着银河的纹路。蝴蝶绕着路明非飞了三圈，最后落在路明泽肩上，变成一个黑色的印记。

路明泽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印记，嘴角的弧度更深了：“送我的？”

“借你的。”零号说，“用完了再还。”

路明非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，又好像完全没听懂。他叹了口气，今晚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叹气了。

“你们俩能不能说人话？”

“能。”路明泽说，“但那样就不好玩了。”

“你们龙族都这么烦人吗？”路明非脱口而出，然后自己愣住了。

路明泽和零号同时看向他。

星空在那一瞬间安静了。所有的光晕、所有的尘埃、所有悬浮的灯笼都凝固在半空中，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。

“龙族？”路明非重复了一遍，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困惑和恐惧。

路明泽走近一步，伸出手，轻轻按在路明非的肩膀上。掌心是凉的，但那份凉意让路明非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。

“哥，”路明泽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，“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。”

“我现在就想知道。”

“现在知道了就不好玩了。”路明泽又笑了，这次的笑容里只剩下纯粹的、孩子气的顽皮，“等你什么时候不吃泡面了，我就告诉你。”

“我吃泡面怎么了？”

“掉价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零号忽然往前迈了一步。步伐很轻，但路明非觉得整个世界都跟着他的脚步微微颤抖。零号伸出手，那只手掌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，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攥紧又松开。

“时间到了。”零号说。

“什么时间？”路明非问。

“你该醒了。”

“我什么时候——”

话音未落，路明非脚下的星辰碎了。他坠入一片柔和的白光之中，耳畔是路明泽含笑的声音：“下次泡面记得加个蛋。”

然后他醒了。

宿舍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，从床头一路蜿蜒到墙角，像一条干涸的河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，照得那道裂纹像一条金色的龙。路明非盯着它看了很久，直到眼睛发酸。

枕头旁边多了一个东西。

他侧过头，看见一只蝴蝶。黑色的蝴蝶，翅膀上印着银河的纹路，安安静静地停在他的枕边，触须微微颤动。

路明非伸出手。蝴蝶轻轻跳上他的指尖。它的身体是凉的，凉得像一个很久以前的、尚未结束的梦。

他盯着蝴蝶看了很久，然后笑了。一个无奈的、认命的、却带着一丝暖意的笑。

“你俩，”他对着空荡荡的宿舍说，“真是烦死了。”

蝴蝶扇了扇翅膀，像是在笑。窗外的天空很蓝，阳光很好，食堂大概已经开始排队了。路明非从床上爬起来，把蝴蝶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，然后推开门，走进了那个他尚未理解、却早已属于他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