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鹤
战后重建的一九九八年,拉文克劳的郑键伟与赫奇帕奇的陈志卫在霍格沃茨相识。他们一起修补被烧毁的书页、被撕裂的画像,一起在厨房里包起歪歪扭扭的饺子。当守护神咒下那只孤单的银鹤终于等来另一只鹤,两个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人,也在雪夜里学会了不必独自站下去。
一九九八年的秋天,霍格沃茨还在往下掉灰。
郑键伟拖着箱子走过门厅的时候,一片烧焦的石屑从穹顶落下来,正好砸在他肩上。他抬头看了一眼——那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二楼拱顶,像一道愈合了一半的伤疤。战争结束已经五个月了,可城堡好像比人更难好起来。
大礼堂里,四张长桌换成了八张。回来的学生不多,多出来的位置空着,看上去比坐满的时候更沉。天花板依旧施着魔法,露出外面的天空,只是那魔法还不太稳——拉文克劳那一侧的桌面上,正下着小雨。
“各位同学。”麦格教授站在教师席上,声音比郑键伟记忆里更哑,“这是重建的一年。你们中的一些人,去年没能上完七年级。我们不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,但我们也不会让这里一直空着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欢迎回来。”
郑键伟低下头。他去年确实没能上完七年级。哥哥没能回来,他也没能。
图书馆的灯到半夜还亮着。
平斯夫人不在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排自动巡夜的发光蜡烛,沿着书架缓缓飘行,光很软。郑键伟坐在角落,面前摊着一本被魔法烧掉一半的《高级魔药制作》。他不用念修复咒——手一按上去,纸页就自己慢慢长回来,仿佛它也想被治好。
“你这本,是从禁书区搬出来的。”
他抬头。一个男生站在两排书架之间,抱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陶壶,脖子上是赫奇帕奇的围巾,颜色被洗得发白。
“我是陈志卫。”男生说,“厨房那边多烧了一壶姜茶。他们说你每天都在这儿坐到蜡烛灭。”
“郑键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志卫把壶放在桌角,隔着一段距离,“你哥哥是郑键诚,对吗?我五年级的时候,见过他替我挡了一个恶咒。”
图书馆很安静。那些飘行的蜡烛,一瞬间都像停住了。
“你不用说话。”陈志卫低声说,“我只是……我想让你知道,有人记得他。”
那天以后,陈志卫就开始“顺路”了。
顺路从图书馆回拉文克劳塔,顺路带一块厨房多的南瓜派,顺路在郑键伟对着走廊尽头那幅空画像发呆的时候,站在他旁边不说话。郑键伟起初不习惯——不是不习惯有人陪,是不习惯有人陪的时候,自己不用解释什么。
十一月的某个晚上,他们一起修那面画像。画里的老巫师被咒语震飞了,画布撕成两半,颜料干得像血。
“复原如初。”陈志卫念道。没动静。他试了三次,手腕开始抖。
“你手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把手缩进袖子里,“重建霍格沃茨那会儿,搬石头搬的。”
郑键伟没有追问。他伸出手,掌心覆上陈志卫的手背,把魔杖尖轻轻压低了一寸。“角度。别太用力。”他说,“修复这种事,不是靠力气的。”
两个人一起念:“复原如初。”
画布上的裂缝像被水浸过的纸,慢慢合拢。老巫师从画里坐起来,摸摸自己的脑袋,瞪着他们两个:“……你们刚才差点把我脸接反了。”
陈志卫笑出了声。那是郑键伟第一次听见他笑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会先弯,然后才出声,像水先漫过堤,才哗啦一下。
一月底,霍格沃茨下了一场很大的雪。
中国的新年那天,陈志卫拽着他去了厨房。家养小精灵们把一张长桌围得满满的,桌上堆着面粉、白菜、剁碎的猪肉,还有一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醋。几个小精灵戴着用旧袜子改的红帽子,坚持要学做“那个中国人过年的东西”。
郑键伟包了二十个饺子,只有三个站得住。陈志卫包得更糟,像一群喝醉的白老鼠。
“我们那儿过年,一定要有一样东西是圆的。”郑键伟把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放进盘子里,“饺子是圆的,汤圆是圆的,桌子是圆的。我妈说,圆就是——不管这一年碎了什么,最后还是要合起来的。”
“那你今年,”陈志卫看着锅里的水汽,“能合起来吗?”
郑键伟没回答。他只是往陈志卫的碗里多添了一个饺子,那个唯一没破的。
水汽腾腾里,陈志卫忽然说:“我表姐死在去年五月。她比我大两个月。我搬石头,是因为我不想停下来——一停下来,我就会想,我为什么还在这儿,她为什么不在。”
“我没替你难过。”郑键伟说,“我只是……我也停不下来。”
二月末的夜里,他们在天文塔上练守护神咒。
这是陈志卫先提议的。“听说施守护神咒的时候,是最诚实的时候。”他说,“你没法一边想着高兴的事,一边骗自己。”
郑键伟的守护神是一只鹤。银白的,细长的腿,收着翅膀。它一向只是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连扇一扇翅膀都懒。
“很好看。”陈志卫说。
“它一直是一个人。”
“那你试试,”陈志卫退后一步,语气很轻,“想点别的。”
郑键伟闭上眼睛。他想过很多“高兴的事”——小时候苏州下的第一场雪,哥哥把围巾解下来给他,妈妈在灯下包饺子。可那些画面都在往后退。退到最后,留下来的是一张桌子,桌角放着一壶姜茶,和一个总说“顺路”的人。
“呼神护卫。”
银色的光从他杖尖涌出来。那只鹤抖了抖翅膀,第一次飞起来。它绕着天文塔的垛口转了一圈,然后,另一只鹤从光里走出来。两只一起,扇着翅膀,往雪夜的天上去了。
陈志卫看着那两只鹤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声音有点不稳:“郑键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不是我的功劳。”他说,“……是我的愿望。”
雪落在他的围巾上,落在他的睫毛上。郑键伟往前走了一步,很近,近到能看见对方呼出来的白气。
“陈志卫,”他说,“我哥有个习惯。他每次出门之前都会回头看一眼,确认我还跟着。你也有这个习惯。”
“因为——”
“我知道因为什么。”
他伸手,把陈志卫围巾上的一层雪拂掉,然后没有收回手。
“修复这种事,”郑键伟轻声说,“不是一个人能做完的。”
那两只银鹤还在天上飞,绕着塔顶,一圈,又一圈。它们飞得很慢,像在给底下这两个人,把整个冬天慢慢地、慢慢地补回来。
后来,那面画像里的老巫师对每个路过的学生说,他亲眼看见过,两个中国男孩在雪夜里把一整座塔修好了。
“胡说。”平斯夫人的继任者——一只更老的发光蜡烛——嗤了一声,“塔一直好好的。”
“你没看见。”老巫师摸着胸口那道浅浅的裂纹,认真地说,“我是说别的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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