萤火微香时

夜挺深了，公园里的花香淡淡的，月光洒在长椅上，风一吹，树叶子就沙沙响。偶尔有车喇叭声从远处飘过来，但很快就没声了，像被夜色吞掉似的。

aa沿着鹅卵石小路慢慢走。这个点儿公园几乎没人，正合他意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，被月光拉得老长——大概这是他唯一能被拉长的东西了。三十六岁的人，身高才一百三十五厘米，走在大街上老被人当小学生。他轻轻叹了口气，白衬衫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，露出一截白得有点过分的脖子。

他身上那股香味在夜里特别明显。说不清是什么味儿，像夜来香混了点柠檬草，又带点若有若无的麝香。他自己其实闻不太出来，天天泡在这股味儿里，早习惯了。但别人不一样——每次走近陌生人，总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讶，有人直接问“你喷了什么香水”，还有人不由自主凑近了闻。

aa拉了拉袖口，有点不安地加快脚步。他其实很少晚上出门，就是因为这个。白天公园人多，大家来去匆匆，没人在意一个矮个子男人身上有香味。但晚上不一样，空气安静下来，气味就变得格外扎眼，像黑夜里亮了一盏灯，把各种目光都吸过来。

正想着，一只萤火虫从草丛里飞出来，绕着他转了两圈。aa愣了一下，停下脚步。那只萤火虫停在他肩膀上，一闪一闪的。他忍不住笑了，轻轻伸出手，萤火虫就跳到他指尖上。小光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，像给他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
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一声惊呼，紧接着是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还有一个女声的“哎呀”。

aa没来得及躲，后背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猛地撞了一下，整个人往前踉跄两步。他连忙稳住身子，回头一看，一个年轻女孩正揉着额头，一脸尴尬地站在他身后。

“对不起对不起！”女孩连忙道歉，弯下腰想扶他，“我光顾着看手机没看路……你没事吧？”

aa往后退了半步，习惯性地想拉开距离。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，那女孩已经直起身，忽然愣住了。

她的眼神变得有点恍惚，眨了眨眼，像刚回过神来似的，又像被什么东西迷住了。她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，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——先是困惑，然后是惊讶，最后变成近乎陶醉的样子。

“你身上……好香啊。”女孩喃喃地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，“这是什么味道？”

aa心里咯噔一下，下意识又往后退了一步。“没什么，就是……普通的洗衣液。”他小声说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但女孩显然没在意他的回答。她站在原地，好像在消化什么似的，过了好几秒才长长呼出一口气。然后她猛地睁大了眼睛，低头看了看自己，又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“咦？”她的声音里全是疑惑，“我怎么感觉……好像有点不一样了？”

aa心里暗道不好。他最怕这个。这体质的“副作用”总是来得特别快，有时候就几秒钟的接触，就能产生明显变化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反应了——先是头晕目眩，然后精神焕发，接着就是各种身体上的变化，身高、皮肤、力气……

“你……”女孩抬起头，上上下下打量他，眼里的惊讶越来越浓，“我刚才是不是比你矮来着？”

aa紧张地抿了抿嘴，没说话。

女孩伸手比了比两人之间的高度差。虽然aa只有一百三十五厘米，但她刚才明明记得自己低头的时候跟他头顶差不多高，可现在再看，自己好像真的比他高出了一点点。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，皮肤触感滑嫩得不可思议，像刚做完昂贵的面部护理。

“这不科学啊。”女孩自言自语，“我刚刚撞到你，闻到一股香味，然后……”她低头又抬头，表情从困惑变成兴奋，“然后我就变高了？！”

“没有没有，”aa赶紧摆手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，“这不可能，一定是你看错了。天太黑了，视线有偏差——”

“我叫小美！”女孩打断他，一步跨上前来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你身上的香味到底是什么？你是不是有什么超能力？”

aa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他站在那里，月光照着他白皙的脸庞，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，看起来竟有几分像一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。他咬着下唇，沉默了好几秒钟，才小声说：“我叫aa。”

“aa？”小美歪着头，“好名字。所以这香味——”

“天生的。”aa飞快地说，像怕她继续追问下去，“我从小就带着这种味道。医生说是一种罕见的体质，具体原因查不出来。至于你说的那些变化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可能只是你的错觉。”

“错觉？”小美笑了，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一棵梧桐树，“你看到那边那个路灯了吗？我刚才走过去的时候，我的眼睛正好跟路灯底座平行，但现在——”她往那边走了两步，在路灯旁边站定，“你看，我现在比底座高出大概两三厘米。”

aa无言以对。

小美转过身来，双手叉腰，一副“看你还怎么狡辩”的表情。“而且我刚才额头撞到你后背了，有点疼，但现在一点都不疼了，皮肤还变得特别嫩。”她凑近了一些，鼻子动了动，“你这个香味太神奇了，我觉得我现在力气都变大了不少。”

aa叹了口气，知道瞒不住了。这种事，只要对方稍微留心，根本藏不住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，声音闷闷的：“这些效果……只是暂时的。大概过几个小时就会消退。你不用担心。”

“暂时的？”小美眨眨眼，“几个小时？那也太酷了吧！”

aa抬起头，有些意外地看着她。大部分人知道真相后，要么是害怕，要么是好奇地追问个不停，很少有人会直接说“酷”。他有点不习惯地微微侧过头。

“你不觉得……很奇怪吗？”他试探着问。

“哪里奇怪了！”小美一屁股坐到旁边的长椅上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下，“这明明是超能力好嘛！而且还是那种对人体有益的！你看看你，这么香，闻一闻就能让人变高变漂亮变白，这不是超级棒吗？”

aa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过去，在小美旁边坐下。但他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，生怕身上那股浓烈的香味会影响到她。小美倒是毫不在意，主动往他这边挪了挪。

“其实……”aa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，“我不太喜欢这个体质。”

小美愣了一下：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……”aa的声音很轻，“我总觉得，别人靠近我，不是因为喜欢我这个人，而是因为喜欢我身上的味道。他们贪图的是我身上的香味带来的好处，而不是我这个人。”

小美安静了几秒，然后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
aa抬起头，有些不解地看着她。

“你也想得太多了啦！”小美笑着说，“你想想，如果你身上没有这个香味，你就不跟别人做朋友了吗？不是吧。那为什么有香味，反而成了坏事呢？你就当自己是自带buff的移动型辅助工具人好了，多酷！”

aa被她说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，只好微微张着嘴，看着她神采飞扬的脸。

月光下的小美，眼睛里亮晶晶的，那是一种纯粹的好奇和善意，没有任何功利性的算计。aa忽然觉得，或许不是所有人都会对他的体质抱有另类的眼光。

就在这时，草丛里又亮起几点荧光。三只萤火虫从不同的方向飞过来，围绕在aa身边，像是在跳舞。有一只甚至停在了他的膝盖上，翅膀轻轻扇动。

“哇！”小美惊喜地叫了一声，“萤火虫！它们也喜欢你的香味！”

aa低下头，看着膝上的萤火虫，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。这些小动物似乎总是对他的味道格外亲近。白天会有蝴蝶停在肩膀上，晚上会有萤火虫绕着飞。它们不会说话，不会要求什么，只是单纯地被吸引，然后安静地陪在他身边。

小美伸出手，一只萤火虫竟然也停到了她的指尖上。“好神奇，”她轻声说，“它们好像一点都不怕你。”

aa点点头：“大概是因为……我的味道对它们来说没有威胁。”

“那你平时都一个人散步吗？”

“差不多吧。”aa说，“晚上人少，比较安静。”

“一个人多无聊啊！”小美一拍大腿，“以后我来陪你散步吧！”

aa一愣：“啊？”

“反正我每天晚上都会来这个公园跑步，”小美理所当然地说，“以后我跑完步就来找你散步，顺便——”她故意吸了一口气，“吸香。”

aa被她直白的话逗得哭笑不得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拒绝的话，但看到小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，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。他犹豫了好一会儿，才小声问：“你真的……不介意？”

“介意什么？”小美反问，“介意你身上香？介意闻一闻能长高变漂亮？那我不是傻子吗！”

aa低下头，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明显。

这件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定了下来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小美果然每天都来。她总是一身运动装，跑完三公里后在长椅上找到aa，一边喘着气一边凑到他旁边“吸香”。起初aa还有些不自在，总是刻意保持距离，但小美总是大大咧咧地贴过来，时间一长，aa也就慢慢放松了。

“今天好像又高了零点五厘米！”第八天晚上，小美站在路灯旁边比划着，笑得合不拢嘴，“你看你看，我现在都能看到这个路灯的顶部了！”

aa坐在长椅上，看着她在月光下蹦蹦跳跳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：“我说过了，这只是暂时的。”

“暂时的我也开心！”小美蹦到他面前，“而且我发现一个规律。”

“什么规律？”

“你身上的味道，好像并不是每次闻到的都一样。”小美歪着头想了想，“有时候清新一点，有时候浓烈一点。而且浓的时候效果更明显。”

aa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他倒是从来没留意过。他抬起胳膊闻了闻，什么都没闻出来。

小美坐到他旁边，若有所思地说：“我在想，是不是跟你当天的情绪有关？或者跟温度天气有关？”

“你还真的研究起来了。”aa无奈地摇摇头。

“那当然！”小美理直气壮地说，“这可是大自然的神奇馈赠，不研究一下多浪费！”

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aa话不多，但小美总有说不完的话题，从今天的天气聊到昨天遇到的那只流浪猫，从同事的八卦聊到她大学时做过的那些蠢事。aa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，偶尔应一句，但他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放松。

大概是在公园里待得久了，他们的“小团体”逐渐壮大起来。小美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简直要笑疯了——那只小松鼠直接跳上了aa的肩膀，两个小爪子里还捧着一颗坚果，献宝似的往aa嘴边送。还有几只野猫慵懒地躺在长椅下面，一只小刺猬在旁边的草丛里探头探脑。

“你简直是个迪士尼公主。”小美笑得直不起腰，“白雪公主都没你这待遇。”

aa脸红到了耳根：“别乱说。”

“我说真的！”小美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，“你看那只猫，它都不让我摸，结果在你脚边翻肚皮！”

这种事情发生得多了，小美也就见怪不怪了。后来她甚至开始摸清规律了——如果某天晚上的香味特别浓，那来的小动物就特别多；如果淡淡的，那就只有一两只。她会提前预测，然后得意地向aa炫耀自己的“研究成果”。

三个星期后的一个晚上，两人照常坐在长椅上。今晚的月光特别亮，虫鸣声此起彼伏，小动物们围了一圈，画面温馨得有些梦幻。

小美忽然转头看着aa，眼神里带着一丝认真：“aa，我有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说这香味的效果是暂时的，”小美慢慢地说，“但如果长期吸的话，会不会变成永久性的？”

aa愣住了。
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事实上，他从小到大对自己的体质都避之不及，很少去深入研究这种香味到底会带来什么样的长期影响。小时候被孤儿院的人发现这件事后，他就被格外“关照”过一阵子，但后来因为害怕被当成怪物，他就一直竭力隐藏这个秘密，根本不敢让别人长时间接触自己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aa老实地说，“我从来没有让人长时间接触过。你是第一个跟我走得这么近的人。”

小美愣了一下：“真的？”

aa点点头：“我以前……很怕给别人带来困扰。所以一般待个十几分钟我就会找借口走掉。你每天待这么久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长期影响。”

小美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忽然凑近了一些：“那不如我们来做个实验？”

aa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：“什么实验？”

“就看看长期接触会怎么样啊！”小美的眼睛亮了起来，“如果真的有永久效果，那我不是赚大了？我会变成一个超级大美女！”

aa立刻摇头：“不行不行，这太冒险了。万一有什么副作用怎么办？”

“能有啥副作用？”小美不以为然地摆摆手，“你看看这几周，我吃得好睡得好，身体倍儿棒，连皮肤都变好了。这可是好事啊！”

“但……但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物极必反。”aa的声音里带着担忧，“我身上这个香味到底是什么成分，到底会对人体产生什么影响，这些事情我一点都不了解。万一——”

“哎呀，哪有那么多万一！”小美打断他，“你看你活了三——”她及时收住，改口说，“活了这么多年，你自己不也好好的吗？”

aa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他攥着自己的衣角，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
小美看他一脸凝重的样子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
aa被她笑懵了，呆呆地看着她。

“骗你的啦！”小美笑得前俯后仰，差点从长椅上滚下去，“我就是开个玩笑！看把你吓得！”

aa：“……”

“你看你那个表情，像是要英勇就义一样！”小美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，“放心啦，我知道分寸。你那个体质肯定有它的道理，我也不会为了变美就玩火对吧？”

aa松了口气，但心里又涌起一丝说不上来的感觉。他低下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长椅的边缘。

小美笑够了，安静下来，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不过说真的，”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，“谢谢你愿意跟我分享这件事。”

aa抬起头，有些意外地看着她。

“我知道你不是那么容易相信别人的人，”小美认真地说，“但你还是答应让我每天来陪你散步。谢谢你这么信任我。”

aa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。他连忙低下头，使劲眨了眨眼，不想让小美看出异样。

“还有，”小美又补了一句，“也谢谢你愿意陪我这个话痨。我知道我话很多。”

“还好。”aa小声说，声音带着一丝鼻音，“其实……挺热闹的。”

小美咧嘴笑了：“那就好！”

那天晚上，两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。小美又叽叽喳喳地讲了很多事情，aa安静地听着，偶尔回应一两句。周围的萤火虫越来越多，像是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碎金，闪烁的光芒映在两个人的眼睛里。

快到十点的时候，小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：“好啦，该回去了。明天还要上班呢。”

aa也跟着站起来：“我送你到公园门口吧。”

“哇，难得主动提出来！”小美打趣道，“看来我这几周的‘吸香’战术很有效嘛！”

aa被她逗得脸红，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两人并肩走在鹅卵石小路上，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小美的影子比aa的高出一大截，但他们的步调却出奇地一致。

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，小美转过身来，笑着说：“那就老规矩，明晚见？”

aa点点头：“明晚见。”

小美挥了挥手，转身往街对面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她又忽然回过头来：“aa！”

“嗯？”

“晚安！”

aa愣了愣，然后慢慢地笑了。月光照在他白皙的脸上，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不安和躲闪，而是映着温暖的光芒。

“晚安，小美。”

小美笑着跑远了，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。aa站在原地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刚才小美拍过的肩膀还残留着一点温度。他抬头望向天空，月亮又圆又亮，星星稀疏地分布着，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安详。

一只萤火虫落到他的肩头，一闪一闪的。

aa轻声说：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
他转身往公园深处走去。香味在夜色中蔓延开来，引来更多的萤火虫围绕在他身边，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。

他忽然觉得，也许这个让他困扰了三十多年的体质，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。

至少——他想起了小美爽朗的笑声——它让他遇到了一个愿意在夜晚陪他散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