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碎影

民国南京,郑洞国为求职面试焦头烂额,室友廖耀湘却撒娇要吃西餐。六年的陪伴与照顾,让他终于明白,原来爱一个人不是尽义务,而是会心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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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京的初夏,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落了一片碎影。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街头,带起一阵热风,吹得路边的小摊旗子哗哗响。

郑洞国坐在书桌前,手里攥着支钢笔,眉头拧成一团。

明天就是洋行面试的日子了。一张简历,他折腾了整整两天,改了又改,删了又删,总觉得怎么写都不对劲。

“洞国哥——”

声音从背后飘过来,懒懒散散的,还带着点撒娇的劲儿。郑洞国不用回头也知道,廖耀湘肯定又瘫在沙发上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睡衣,两条腿翘在扶手上晃悠。
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没抬头。

“我饿了。”

“厨房还有昨天的馒头,自己热热。”

“不想吃馒头。”廖耀湘翻了个身,侧过头看他,“我想去吃那个新开的西餐厅,就是鼓楼那边那个——叫什么来着,‘霞飞路’?对对对,霞飞路西餐厅。我听同学说那里的牛排特别香。”

郑洞国终于抬起头,无奈地看了他一眼:“建楚,你知道咱们这个月生活费还剩多少吗?”

廖耀湘眨眨眼,一脸无辜:“不知道。”

“三块六毛钱。”郑洞国把账本推到他面前,“房租下个月五号就要交,十块钱。你要是想去吃西餐,下星期咱们就只能喝粥了。”

“那就喝粥呗。”廖耀湘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,跑到他身边,抱住他的胳膊摇啊摇,“洞国哥,我都好久没吃过好东西了。你看,我都瘦了。”

他说着,抓起郑洞国的手往自己脸上贴:“你摸摸,是不是瘦了?”

郑洞国被他这无赖样气得想笑,硬憋住了。他抽回手,板着脸说:“别闹。等我明天面试过了,要是能进那家洋行,月底发了薪水咱们就去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廖耀湘立刻眉开眼笑,整个人往他身上一倒:“我就知道洞国哥最好了。”

郑洞国被他压得歪了歪身子,嘴上说着“起来起来,重死了”,手上却没推开他。廖耀湘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,混着年轻男孩特有的热乎乎的劲儿,让他一下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见这少年的样子。

那时候廖耀湘才十六岁,从湖南老家来南京读书,怯生生站在教务处门口,手里攥着一封介绍信。郑洞国比他大五岁,当时已经读大二了,被老师叫去帮忙接待新生。

“你就是廖耀湘?”他看着眼前这个瘦瘦高高、眉眼清秀的少年,心里突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想照顾他。

“是……是的。学长好。”

这一声“学长”,一叫就是六年。从大学到毕业,从学生到求职,两个人从校友变成室友,从陌生变得亲密。郑洞国觉得自己就像养了个儿子,操心他学业、操心他吃饭、操心他交朋友。廖耀湘倒也争气,去年考上了研究生,成绩好,还拿了奖学金。

就是这性格,还是跟个小孩似的,黏人得要命。

“洞国哥,你在想什么呢?”

廖耀湘的脸突然凑到他面前,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。郑洞国吓一跳,往后缩了缩:“没什么。快去洗澡,一身汗。”

“哪儿有汗,我早上才洗的。”廖耀湘撇撇嘴,还是乖乖站起来往浴室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洞国哥,明天面试加油。你一定行。”

郑洞国愣了一下,笑了:“嗯。”

第二天上午,郑洞国面试回来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,也说不上不好。

“怎么样?”廖耀湘一进门就凑上来问。

“面试……还行。题目都答上来了,那个经理看着也挺满意的。”郑洞国把外套挂上衣架,犹豫了一下,“不过……”

“不过什么?”

“他暗示说,这个职位竞争激烈,要是能‘意思意思’,胜算会大一些。”

廖耀湘眼睛瞪得溜圆:“什么?他要你送礼?”

“也不是明说,就暗示了一下。”郑洞国苦笑,“这种事,现在也不少见。”

“岂有此理!”廖耀湘一拍桌子站起来,“他以为他是谁?你凭本事考的,凭什么给他送礼?那家公司叫什么?我去找他理论!”

“建楚!”郑洞国赶紧拉住他,“你别冲动。闹大了对你对我都没好处。”

“那你就这么认了?”

“我再想想吧。”郑洞国叹了口气,“实在不行就算了。南京又不是只有这一家公司。”

廖耀湘气得脸都红了,可看着郑洞国一脸疲惫,也不好再说什么。他咬了咬嘴唇,转身回了自己房间,“砰”地关上门。

郑洞国以为他是在生闷气,没在意。他坐在沙发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他知道廖耀湘是替他抱不平,可他也清楚,在这个世道里,有些事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。

他没想到的是,两天后,他回家发现床上放了个纸盒子。

打开一看,是套崭新的西装。深灰色面料,剪裁很合体,一看就不便宜。

“建楚?”他拿着西装走到客厅,看见廖耀湘正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煮面条,“这西装哪儿来的?”

廖耀湘头也不回:“哦,一个朋友送的。他说买小了穿不了,就给我了。”

“朋友?”郑洞国皱了皱眉,“什么朋友?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阔气的朋友?”

“就是……学校里的同学呗。”廖耀湘的声音有点虚,“他说穿不了放着也是浪费,就给我了。我穿又太大,就给你了。”

郑洞国看着他的背影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突然想起前两天廖耀湘说过,这学期的奖学金发下来了。

“建楚。”他声音沉下来,“你的奖学金呢?”

廖耀湘的背影僵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说:“存起来了啊。”

“存哪儿了?”

“就……存银行了嘛。”

郑洞国走过去,把他手里的锅铲拿过来,熄了火,逼他转过身:“你看着我说话。”

廖耀湘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,眼神闪了两下,最后还是败下阵来:“好啦好啦,是我买的。用奖学金买的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你别生气嘛。”廖耀湘抓住他的手,急切地说,“我不是乱花钱。你看你面试得穿体面点,你那几件旧衣服都洗得发白了,怎么去上班?我是觉得你好不容易有个好机会,不能因为一身衣服耽误了。”

郑洞国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心里又酸又暖,一时说不出话。

“洞国哥,”廖耀湘声音软下来,带着点委屈,“你不会怪我吧?”

郑洞国深吸一口气,伸手拍拍他的头:“不怪你。可你自己怎么办?奖学金不是还要交学费吗?”

“学费的事我再想办法。反正我成绩好,下学期还能拿。”廖耀湘笑起来,眼睛弯弯的,“你快去试试,看合不合身。”

郑洞国拗不过他,只好去换上那套西装。出乎意料,非常合身,跟量身定做的一样。

“好看!”廖耀湘围着他转了一圈,满意地点头,“我眼光就是好。”

“你的眼光?”郑洞国挑了挑眉,“你不是说朋友送的吗?”

廖耀湘吐了吐舌头,转身就跑:“我去看看面条糊了没有!”

郑洞国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他心里知道,这份情谊,已经不是一个“谢”字能说的了。可他又想,这是学弟对学长的孝心吧,就像儿子孝顺父亲一样。

他确实把廖耀湘当孩子养了这么多年,孩子知道感恩,不是挺正常吗?

傍晚的时候,杜聿明和邱清泉来了。

杜聿明是郑洞国的大学同学,现在在一家报社当编辑。邱清泉比他小两岁,是个画家,长得风流倜傥,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潇洒劲儿。两个人在谈恋爱,这在朋友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了。

“你们来得正好,”郑洞国把他们让进门,“我刚煮了饭,一起吃吧。”

“哟,郑洞国现在也会做饭了?”邱清泉一进门就开始调侃他,“看来建楚功不可没啊。”

廖耀湘从厨房探出头:“雨庵哥,你别取笑他,是我教他做的。”

“你们俩这一唱一和的,越来越有默契了。”杜聿明笑着说,在沙发上坐下。

吃饭的时候,邱清泉又开始高谈阔论。他最近在研究西方绘画,顺带读了些关于爱情和自由的书,正处在“人生感悟”特别多的阶段。

“你们说,中国几千年的婚姻制度,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。可西方呢?人家讲恋爱自由,两个人心意相通,管你什么身份地位,管你什么世俗眼光。”他说得兴起,筷子在空中乱舞,“像我这样的艺术家,追求的就是这种精神的契合。”

杜聿明在旁边听着,笑着摇摇头,给他夹了一筷子菜:“行了行了,别光说话,多吃点。”

“你看,光亭就懂我。”邱清泉得意地看了杜聿明一眼,又转过头问郑洞国,“洞国啊,你呢?就没想过找个对象?”

郑洞国慢条斯理地嚼着饭:“没时间想。”

“怎么会没时间?你都二十五了,也该成家了。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?我们画院有个女学生,长得漂亮,人也温柔——”

“不用不用。”郑洞国连忙摆手,“我现在事业未成,谈这些太早了。”

邱清泉还想再说,被杜聿明打断了:“行了,你别瞎操心了。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分,强求不来。”

廖耀湘一直安静地吃着饭,听到这里,突然开口:“我觉得洞国哥不用着急。他这么好的人,肯定会有好姑娘喜欢他的。”

郑洞国愣了一下,笑了:“你就别给我戴高帽子了。”

廖耀湘没再说什么,低下头继续扒饭。

吃完饭,杜聿明和邱清泉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走的时候,邱清泉挽着杜聿明的胳膊,两个人靠得很近。郑洞国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

“洞国哥,”廖耀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是不是也觉得……两个男人在一起,很奇怪?”

郑洞国转过身,看见廖耀湘站在门边,表情有些奇怪。他想了想,说:“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吧。只要他们幸福就好。”

“那你呢?”廖耀湘追问,“你能接受吗?”

“我?”郑洞国皱了皱眉,“我有什么不能接受的。又不是我在谈恋爱。”

廖耀湘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最后什么都没说,转身回了房间。

过了几天,郑洞国从朋友那里听说,廖耀湘被一个女同学表白了,但拒绝了。朋友还说,廖耀湘拒绝的时候说了句“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”,大家都很好奇那个“喜欢的人”是谁。

郑洞国听说了,也没太在意。他心想,大概是廖耀湘找的借口,不想太伤那女孩的心。

可不知道为什么,他心里还是有点异样的感觉。就像一根小刺,轻轻扎了一下,不疼,但总觉得不舒服。

他告诉自己,那是他担心廖耀湘早恋影响学业。毕竟研究生才读第一年,正是关键时候。

这个解释,他自己信了。

有一天,郑洞国去学校找廖耀湘,想商量下个月的房租。还没走到教学楼,远远看见廖耀湘和一个男生勾肩搭背走过来,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,笑得很大声。

那个男生郑洞国认识,是廖耀湘的同学,姓林,长得很高很壮,听说篮球打得特别好。

他站在梧桐树下,看着两个人越走越近。廖耀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,一只手搭在那男生肩膀上,整个人都靠了过去。

郑洞国胸口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。他皱了皱眉,快步走上前去。

“建楚。”

廖耀湘一看到他,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更灿烂了:“洞国哥!你怎么来了?”

“我来找你商量点事。”郑洞国的目光扫过他旁边那个男生,语气淡淡的,“你跟我过来一下。”

廖耀湘跟那男生说了两句,就跟着郑洞国走到一边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下个月房租,咱们得提前准备一下。”郑洞国说,“我想过了,上次那家洋行我不打算去了。前两天光华路那边有家贸易行在招人,我明天去看看。”

“哦。”廖耀湘点点头,又歪着头看他,“洞国哥,你刚才怎么好像不太高兴?”

“有吗?”郑洞国愣了一下,马上否认,“没有啊。你想多了。”

廖耀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突然笑了:“那就好。我还以为你是吃醋了呢。”

“吃醋?吃什么醋?”

“吃我那个同学的醋啊。”廖耀湘眨眨眼,一脸狡黠。

郑洞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板起脸说:“胡说八道什么。我只是担心你交到不好的朋友,学坏了。”

廖耀湘的笑容淡了一些,但很快又恢复了:“放心吧,我不会学坏的。我一直都是好孩子。”

郑洞国觉得他这句话说得有点怪,又说不清哪里怪。只能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
之后,一切好像都照常进行着。

郑洞国去了那家贸易行面试,对方很满意,当场就录用了。虽然薪水比不上洋行,但胜在稳定,而且不用送礼。他心里踏实多了。

廖耀湘在学校表现也很好,导师很喜欢他,说要推荐他毕业后留校任教。

一切都很好。好得让郑洞国觉得,生活就该是这样,平静、安稳、按部就班。

直到那天晚上。

那是个星期五,廖耀湘说想吃红烧肉,郑洞国去菜市场买了两斤五花肉,炖了一下午。廖耀湘吃得很开心,连夸他手艺进步了。

吃完饭,廖耀湘没像往常一样去看书,而是坐在沙发上,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
“怎么了?”郑洞国边收拾碗筷边问,“有心事?”

“洞国哥,”廖耀湘声音很低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郑洞国停下手中的动作,转过头看他:“你说。”

廖耀湘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直直地看着他:“我喜欢你。”

郑洞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我知道啊,我也喜欢你啊。你是我的学弟,我照顾你是应该的——”

“不是那种喜欢。”廖耀湘打断他,“是、是爱情的那种喜欢。”
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
郑洞国手里的碗“哐当”一声掉进水池里,他整个人僵在那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“你、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我喜欢你。”廖耀湘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声音有点发抖,但很坚定,“不是学弟对学长的喜欢,是想和你过一辈子那种喜欢。就像光亭哥和雨庵哥那样。”

“胡闹!”郑洞国猛地回过神来,声音不由自主提高了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我们都是男人,这、这是悖德的!”

“为什么是悖德?”廖耀湘眼睛红红的,“雨庵哥和光亭哥不也是两个男人吗?他们可以,为什么我们不可以?”

“那不一样!”郑洞国感到一阵慌乱,“他们、他们是他们,我们是我们。我是你的学长,我一直把你当弟弟看——”

“你骗人!”廖耀湘喊了出来,“你如果真的只把我当弟弟,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你为什么纵容我、宠我?你知不知道,就是因为你对我太好了,我才会——”

“够了!”郑洞国转身背对着他,声音冷了下来,“不要说了。建楚,你还小,还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感情。你只是……只是依赖我,把感激当成了喜欢。”

“我没有——”

“回房间去。”郑洞国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今晚好好想想你说的话。明天,我会帮你联系学校的宿舍。”

廖耀湘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:“你要我搬走?”

“对。”郑洞国握紧拳头,“你不能再住在这里了。这样对你对我都不好。”
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郑洞国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,然后是脚步声,然后是关门的声音。

他闭了闭眼睛,胸口一阵刺痛。

这是对的。他在心里告诉自己。这是正确的选择。他不能让廖耀湘走上一条错误的道路。他还年轻,以后会遇到更好的姑娘,会结婚生子,过上正常人的生活。

不能因为一时糊涂,毁了他一辈子。

廖耀湘真的搬走了。

他搬到了学校宿舍,郑洞国托人帮忙办的,效率很高。来搬东西那天,廖耀湘一句话没说,默默地收拾行李。郑洞国站在门口,想帮忙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临走的时候,廖耀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红红的,里面有些郑洞国不敢深究的东西。

“洞国哥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不管你怎么想,我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真的。”

然后他拎着箱子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门关上的那一刻,郑洞国觉得整间公寓都空了。明明廖耀湘带走的只是他自己的东西,可郑洞国觉得,这个家少了一半。

少了什么呢?他坐在沙发上,环顾四周。少了沙发上那条搭着的腿,少了厨房里笨手笨脚的身影,少了耳边喋喋不休的“洞国哥”,少了那个一进门就会扑过来的拥抱。

世界变得安静了。安静得让他心慌。

接下来一个星期,郑洞国过得很糟糕。上班心不在焉,被主管训了两回。回家也不想做饭,随便买两个馒头对付一顿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觉得隔壁房间会有声音传来。

他告诉自己,这只是习惯了,过段时间就好了。

可到了第十天,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法集中精神做任何事。吃饭时会下意识多做一碗,出门时会习惯性喊一声“建楚,我走了”,晚上睡觉时,会把耳朵贴到墙上,试图听到隔壁的动静。

他知道自己完了。

“光亭,你说,我是不是做错了?”

周末下午,郑洞国坐在杜聿明家的小院子里,一杯接一杯地喝茶,脸上的表情愁云惨淡。

杜聿明看着他,叹了口气:“你是不是还放不下建楚?”

“我就是担心他。”郑洞国放下茶杯,“你说他还那么小,一个人住学校宿舍,能不能照顾好自己?他挑食,食堂的菜他肯定吃不惯——”

“洞国。”杜聿明打断他,“你跟我老实说,你对建楚,到底是什么感情?”

郑洞国愣住了:“什么感情?就是……学长对学弟的感情啊。”

“真的吗?”杜聿明盯着他,“那我问你,如果一个普通的学弟跟你表白,你会怎么做?”

“我会——”

郑洞国张了张嘴,突然说不出话来。

杜聿明继续说:“你只是把他当弟弟的话,为什么他搬走了你心里会这么难受?为什么你会天天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?为什么你每次提起他,眼神都会不一样?”

“我——”

“你仔细想想,”杜聿明声音很温和,“你对他的关心,是不是早就超过了一个学长该有的义务?你以为是在照顾孩子,其实是在宠爱人。”

“你、你说什么?”郑洞国瞪大了眼睛,“你的意思是说,我对他——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杜聿明摇摇头,“我只能问你自己的心。你问问它,它想要什么。”

郑洞国沉默了。

他想起廖耀湘第一次叫他“洞国哥”的样子,想起他撒娇要吃这吃那的样子,想起他生气时鼓着脸的样子,想起他表白时红了眼眶的样子。

他想起自己每次见到廖耀湘,心里那种复杂的感觉——不是厌烦,不是无奈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喜悦和满足。他想起自己看不到廖耀湘时,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。

他想起那天看到廖耀湘和那个男生勾肩搭背时,胸口那股莫名的火气。

那真的是“担心他学坏”吗?还是……嫉妒?

郑洞国猛地站起来,把杜聿明吓了一跳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我……我得回去一趟。”郑洞国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我有点东西要找。”

他几乎是跑着回到公寓的。

推开门,他径直走进廖耀湘以前住的那个房间。房间已经空了,只剩一张床和一张桌子。

他在抽屉里翻找着,突然摸到一个笔记本。

那是廖耀湘的日记本。

郑洞国愣了一瞬。知道不该看,可手不受控制地翻开了。

第一页,是他刚入学那一年。

“民国二十二年九月三日。今天是来南京的第一天,遇到一个很好的学长,姓郑。他看起来很严肃,但帮忙搬行李的时候,一直在笑。笑起来很好看。”

“民国二十二年十月十二日。今天我考试没考好,郑学长没有骂我,反而给我煮了一碗面。他煮的面很好吃,比食堂的好吃一百倍。”

“民国二十三年三月八日。郑学长要毕业了,我好舍不得他。他说他可以继续照顾我,直到我毕业。我好开心,开心得睡不着觉。”

“民国二十五年七月二十日。暑假回老家了,每天都在想郑学长。妈妈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姑娘,我脑子里全是郑学长的脸。我知道这不对,可我控制不住。”

“民国二十七年四月十五日。我今天看到光亭哥和雨庵哥在一起的样子,突然明白了我对郑学长的感情。我喜欢他。不是弟弟对哥哥的喜欢,是爱人的那种。”

翻到这里,郑洞国的手开始发抖。他继续往下翻,看到他面试那天:

“民国二十八年五月六日。郑学长去面试了,希望他能成功。我用奖学金给他买了一套西装,他穿上一定很好看。他总说当我是孩子,可我不想只当他的孩子。我想成为他的家人。”

最后一页,是廖耀湘搬走那天写的。

“民国二十八年五月十七日。我搬家了。郑学长不要我了。他说我的话是悖德的,他说我还小不懂事。可我懂的,我真的懂的。我喜欢他,从第一眼就喜欢他,喜欢了六年。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明白。” “但我不会放弃的。”

郑洞国捧着那本日记,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
六年。这个少年,在六年的时间里,写满了他的名字,写满了一个人的心事。

他怎么这么傻。

不,傻的是他自己。廖耀湘看穿了,杜聿明看穿了,全世界都看穿了,只有他还蒙在鼓里。

“建楚……”

他抱着日记本冲出公寓,拦了一辆黄包车,直奔学校。

学校操场边上,廖耀湘正坐在长椅上,旁边是上次那个高个子男生。男生递给他一瓶水,不知道说了什么,廖耀湘笑了。

郑洞国远远看到这一幕,胸口猛地一痛。那种感觉,比上次强烈了一百倍。

他以前觉得邱清泉吃醋的样子很可笑,现在他明白了,一点都不好笑。那是因为他在乎,因为他在意,因为他怕失去。

他不能失去廖耀湘。他不想只当廖耀湘的学长,不想只当他的哥哥,不想只当他所谓的“爸爸”。

他想当他的恋人。

郑洞国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了过去。

“建楚。”

廖耀湘抬起头,看到是他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洞国哥?你怎么来了?”

郑洞国没有回答。他一把抓住廖耀湘的手,把他从长椅上拉了起来。

“跟我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“哎——你干嘛——”廖耀湘被他拽着走了几步,旁边的男生也站了起来,一脸警惕地看着郑洞国。

郑洞国转过头,看着那个男生,眼神里带着一丝郑重的宣告:“不好意思,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他说。能麻烦你回避一下吗?”

男生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廖耀湘,最后还是识趣地走了。

“洞国哥,你到底——”

“建楚。”郑洞国打断他,握紧了他的手,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我想通了。”

廖耀湘愣住了:“什么?”

“六年前你走进大学校门的那一天,你就已经是我的了。”郑洞国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很认真,“不是学弟,不是孩子,是……是爱人。是我想用一辈子去照顾的人。”

廖耀湘的眼睛瞬间红了:“你、你说什么呢?你不是说这是悖德的吗?”

“我错了。”郑洞国把他拉进怀里,紧紧抱住,“光亭说得对,我对你的关心,早就超过义务了。我不是把你当孩子,我是在宠你。我只是……一直不敢承认。”

“那现在呢?”廖耀湘的声音在他怀里闷闷的,“现在你承认了吗?”

“承认了。”郑洞国松开他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建楚,我想通了。不是义务,是喜欢。我不想只当你爸爸,我想当你男朋友。我想陪在你身边,照顾你一辈子。”

廖耀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但他笑了。他抓着郑洞国的手,用力地点了点头:“这可是你说的。不许反悔。”

“不反悔。”

操场边,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,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。郑洞国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,他只是低下头,在廖耀湘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
“走,我们回家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廖耀湘哭着笑了出来,“回家。”

消息传得很快。当天晚上,杜聿明和邱清泉就来了。

“恭喜恭喜!”邱清泉一进门就大笑,“我就知道你们俩早晚的事!”

“你别笑他们了。”杜聿明推了他一下,转头对郑洞国说,“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
郑洞国看了廖耀湘一眼,握紧了他的手:“我想过了,我现在的工作还可以,虽然赚得不多,但养活两个人足够了。等建楚毕业了,要是他想留校,我们就留在南京。要是他想去别的地方,我也跟着他去。”

“谁要你跟着我去啊。”廖耀湘嘟着嘴,但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
“你啊,口是心非。”郑洞国捏了捏他的脸,“也不知道是谁,天天抱怨我做的饭不好吃。”

“那确实不好吃嘛!”

“那以后你来做饭。”

“不要!”

两个人在沙发上闹成一团,邱清泉在旁边起哄,杜聿明无奈地笑着。

闹够了,邱清泉提议:“对了,你们要不要搬到我们那边去?我们住的那个院子隔壁正好空了一间,你们两个住也够了。”

“真的吗?”廖耀湘眼睛一亮,“那太好了!”

郑洞国想了想,也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以后串门也方便。”
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邱清泉拍了拍手,“明天我就去找房东说。”

四个人的小团体,又近了一步。

一个月后,郑洞国和廖耀湘搬到了新家。新家不大,但很温馨,窗外就是一棵大梧桐树,风吹过来的时候,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唱歌。

搬家那天傍晚,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。初夏的晚风很温柔,吹得人心里痒痒的。

郑洞国突然停了下来。

“怎么了?”廖耀湘回头看他的脸。

郑洞国没有回答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
廖耀湘愣住了,脸上泛起一抹红晕:“你、你干嘛?”

“原来爱一个人不是尽义务,是会心动的。”郑洞国看着他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,“我以前不懂,现在懂了。”

廖耀湘的眼眶又有些发热,他吸了吸鼻子,装作若无其事地说:“你懂什么呀你懂。”

“我懂你啊。”郑洞国笑了,把他拉近,在他耳边说,“我懂你喜欢我六年,我懂你给我买西装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,我懂你那天在学校操场上跟我说‘我喜欢你’的时候有多勇敢。”

“你别说了……”廖耀湘把脸埋在他肩膀上,声音闷闷的,“再说我又要哭了。”

“哭吧,”郑洞国把他抱得更紧了,“在我这里,你想怎么样都行。”

廖耀湘在他怀里笑了。

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梧桐树下,风吹过来,吹起他们的衣角。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,电车的铃声从远处传来,一切都很普通,又一切都很特别。

“洞国哥,”廖耀湘突然说,“我觉得好幸福。”

“傻孩子,”郑洞国摸了摸他的头发,“以后还会更幸福的。”

三年后。

南京的一条老街上,新开了一家小书店。店面不大,但布置得很雅致,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湘江书屋”四个字。

店主人是一对年轻的男子,一个温文尔雅,负责接待客人和整理书架;另一个活泼开朗,负责进货和记账。

“老板,这本书多少钱?”

“两毛。”

“那我买一本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送走了客人,廖耀湘坐在柜台后面,翘着二郎腿,随手翻着一本诗集。郑洞国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,坐到他旁边,给他倒了杯茶。

“累不累?”

“不累。”廖耀湘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,“今天生意不错,卖了十二本。”

“那挺好。”郑洞国笑了,“晚上想吃什么?我去买菜。”

“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。”

“又吃红烧肉?你不是上个月才吃过吗?”

“想吃嘛。”

“好好好,红烧肉就红烧肉。”

郑洞国看着他,心满意足地笑了笑。

杜聿明曾经问他,后不后悔?他说不后悔。

邱清泉曾经问他,有没有怀疑过?他说没有。

他不是一时冲动,他是用了六年的时间,才看清了自己的心。幸好,还不算太晚。

“洞国哥,”廖耀湘头也不抬,突然说,“我爱你。”

郑洞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我也爱你。”

门外的梧桐树下,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,落在地面上,像是撒了一地的金粉。岁月静好,现世安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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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详情

作品: 民国同人
角色: 郑洞国, 廖耀湘, 杜聿明, 邱清泉, 戴安澜
类型: Romance
基调: Lighthearted
长度: 长篇
生成者: FanFicGen AI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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