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叶落时

民国十六年秋天，军事学院的梧桐叶才黄了一半。风一吹，哗啦啦响，像是给操场上喊号子跑操的学生打拍子。

郑洞国坐在宿舍床沿上，攥着这个月的生活费账本，眉头拧得死紧。算了半天，发现不管怎么省，月底都得啃三天馒头。正愁着，门被一脚踹开，廖耀湘端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闯进来，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劲儿。

“学长！快看我给你带了啥！”他把碗往桌上一放，热气飘起来——是一碗馄饨。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点油星，香气一下子满屋子都是。

郑洞国瞟了眼那碗馄饨，又看看账本，心算了一碗馄饨的价格——够他吃两顿食堂了。叹了口气：“耀湘，又乱花钱。”

“咋叫乱花钱！”廖耀湘理直气壮地拉了把椅子坐下，“校门口老张家馄饨，新调的馅儿，我尝了一个，鲜得舌头都要掉了！学长你天天在图书馆熬到半夜，不吃点好的怎么行？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亮晶晶的，跟条邀功的大狗似的。郑洞国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嘴边的责备怎么也说不出口了。接过筷子，夹了个馄饨送进嘴里——确实鲜，薄皮裹着弹牙的肉馅，汤汁滚烫，一路暖到胃里。

廖耀湘盯着他吃，比自己吃了还高兴：“怎么样怎么样？”

“还行。”郑洞国板着脸，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
“还行那就是好吃！”廖耀湘一拍大腿，得意洋洋，“明天我还给你带！”

“不用——”郑洞国话没说完，廖耀湘已经跳到床上翻了个身，拿被子蒙住头，装睡去了。郑洞国看着他那副无赖样子，摇了摇头，又吃了个馄饨。心说这孩子虽然花钱大手大脚，但到底是个知道孝顺的学弟，不枉自己平日里多照顾他几分。

他这么想着的时候，完全没注意到廖耀湘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，正偷偷看着他吃馄饨，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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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片傍晚，校园西北角那个被遗忘的小花圃里，有人在偷偷摸摸地干见不得人的事。

杜聿明背靠着一棵老槐树，手心直冒汗，眼睛不停地往小路那边瞟。邱清泉就站在他面前，离得极近，一只手撑着树干，把杜聿明困在自己和树之间，另一只手去拨弄他军装领口那颗系得一丝不苟的扣子。

“别紧张，”邱清泉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点沙哑的笑意，“这条路上这个时辰没人来，我观察好几天了。”

“万一——”杜聿明话还没说完，余光瞥见墙角似乎有人影闪过，吓得浑身一抖，一把推开邱清泉，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。

邱清泉被他推得踉跄一步，皱了皱眉：“你至于吗？”

“至于。”杜聿明正了正领口，板起脸，“这里是学校，要注意影响。”

“什么影响不影响，”邱清泉嗤了一声，伸手要去拉他手腕，“我邱清泉做事，还用看别人脸色？”

杜聿明躲开他的手，压低声音：“你不在乎，我在乎。要是让郑洞国知道了——”

“郑洞国？”邱清泉挑了挑眉，“那个老古板知道又如何？他还能把你吃了？”

“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，”杜聿明叹了口气，眼里有些无奈，“他这个人，把规矩看得比天大。要是让他知道咱俩……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。”

邱清泉冷笑了一声：“他管得着吗？”

话虽这么说，但他到底没再逼杜聿明，只是退开半步，双手抱胸，目光沉沉地看着远处那片梧桐树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
杜聿明看着他这副样子，心里有点过意不去，低声说了句：“我不是怕，只是……不想惹麻烦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邱清泉语气软了下来，“我也不想让你为难。走吧，天快黑了，该回去了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小径往回走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，看起来不过是一前一后去食堂吃饭的普通同学。只有风吹起时，他们的衣袖偶尔碰到一起，又很快分开，像某种无声的默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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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舍楼另一头，戴安澜正趴在桌上奋笔疾书，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滑，速度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。面前摊着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大半本，封面上赫然写着——《铁血学长与黏人学弟》。

这是他最新连载的同人小说，主角是住同一间宿舍的两位学长。一个沉默寡言的东北汉子，一个活泼开朗的南方少年。故事里的学长威严却不失温柔，照顾学弟无微不至；学弟则黏人又爱撒娇，总想方设法引起学长的注意。戴安澜写的时候脑子里自然而然就浮现出郑洞国和廖耀湘的脸——当然，他打死也不会承认的。

“这里再加一段学弟偷偷给学长送饭的情节……”他咬着笔杆想了想，又刷刷写了一大段。故事里，学长终于接受了学弟的心意，两人在漫天大雪里握住了彼此的手。戴安澜写得眼眶发热，自我感动了好一阵。

写完之后，他偷偷换上便装溜出校门，把手稿交给校门口那家小印刷铺子的老板。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，见怪不怪地接过来，数了数页数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小戴啊，你这故事越写越好看了。上次那批半天就卖完了，好多女学生追着问下一期啥时候出呢。”

戴安澜嘿嘿一笑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：“下周就能出下一期，劳烦您了。”

转身往回走的时候，他心里美滋滋的。这些同人小册子在校内女生中间流传甚广，甚至有些胆大的男学生也会偷偷买来看。戴安澜觉得，自己能为大家的课余生活添点乐子，也算一件功德无量的事。

至于故事里的主角有朝一日会不会发现——他暂时不敢想这个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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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中午，廖耀湘又来了。

这回他端的是个小瓷碗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桂花糕。糕体雪白透亮，上面点缀着金黄的干桂花，精致得像是从点心铺子里买来的。郑洞国正在看战术手册，闻到桂花香抬头一看，就见廖耀湘满脸堆笑地凑过来。

“学长，尝尝，我亲手做的。”

郑洞国愣了一下：“你还会做这个？”

“那当然了！”廖耀湘把碗往他手里一塞，双手叉腰，得意得不行，“我娘以前开过点心铺子，我从小跟着学了好几年。你尝尝，跟外面卖的一样不？”

郑洞国将信将疑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——桂花的清香和糯米的甜腻在口中化开，甜而不腻，软糯适中，竟然比街上卖的还好吃。他有些惊讶地看了廖耀湘一眼，这孩子平日里看起来大大咧咧的，没想到还有这等手艺。

“不错。”他难得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。

廖耀湘脸上的笑顿时跟开了花似的，高兴得原地转了个圈：“学长喜欢就好！以后我天天给你做！”

“别，”郑洞国连忙制止，“你又不是我保姆，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。”

“我给学长做点心怎么就不叫好好读书了？”廖耀湘振振有词，“学习要劳逸结合，我做点心正好调剂心情，一举两得！”

郑洞国说不过他，只好摇摇头，又拿起一块桂花糕。心说这个学弟真是懂事，知道照顾学长，以后自己也得对他好一点才是。

他这么想的时候，廖耀湘正站在他身后，目光落在他后颈那截露出的皮肤上，喉结动了动，又赶紧移开了视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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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课后，郑洞国在走廊上碰见一个低年级学弟。那学弟拿了一本战术作业来请教，郑洞国一向好为人师，便靠在栏杆上耐心地给他讲解，说到关键处还拿铅笔在纸上画起示意图。那学弟听得连连点头，满眼都是敬佩。

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廖耀湘眼里。

他本来是兴冲冲地跑来找郑洞国去吃晚饭的，结果远远就看见学长正和别的学弟说话，两人挨得还挺近，那学弟的脸都快贴到学长肩膀上了。廖耀湘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。他站在走廊拐角，手里的糖炒栗子捏得咔咔响。

等了一刻钟，郑洞国还没讲完。又等了一刻钟，那学弟终于走了，临走前还对郑洞国鞠了个躬，笑得一脸灿烂。廖耀湘气得牙根发痒，但又不能冲上去发作，只好转身回了宿舍，把糖炒栗子往桌上一扔，整个人往床上一倒，拿被子蒙住了头。

郑洞国回到宿舍时，看到的就是这个景象——廖耀湘蜷缩在床上，像只受了委屈的刺猬。他走过去掀了掀被子，关切地问：“怎么了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”

被子里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：“没事。”

“声音都这样了还说没事？”郑洞国伸手去探他额头，“是不是着凉了？”

廖耀湘猛地掀开被子，露出一张涨红的脸，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闷的：“我说了没事！”

郑洞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，但也没多想，只当他是身体不舒服闹脾气。他去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，又从抽屉里翻出两片感冒药来，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：“把药吃了，好好睡一觉，明天就好了。”

廖耀湘看着那两片药，又看看郑洞国脸上那副毫无察觉的关切神情，心里的委屈和无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又无处发泄。他接过药一口吞了，把水杯塞回郑洞国手里，重新蒙上被子，不想再说话了。

郑洞国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，叹了口气，心想这孩子今天怕是真的病得不轻。

他完全没发现，廖耀湘躲在被子里，眼泪都快掉下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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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两天，戴安澜新一期的同人小说出刊了。这一期的封面画得格外大胆——两个穿军装的青年在花圃旁靠得很近，一个人的手搭在另一个人的腰上，虽然画得很含蓄，但那种暧昧的气氛几乎要冲破纸面。

郑洞国是在图书馆阅览室里看到这本小册子的。他正翻着军事期刊，旁边坐着的两个女学生嘀嘀咕咕地讨论着什么，其中一个人手里正好拿着那本《铁血学长与黏人学弟》。郑洞国本来没在意，但那册子的封面设计实在太过抢眼，他忍不住瞟了一眼。

就这一眼，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
“这是什么东西？”他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。

两个女学生吓了一跳，其中一个赶紧把书藏到身后，支支吾吾地说：“没、没什么……”

郑洞国向来对这类“不正经”的东西深恶痛绝，板着脸教训道：“来学校是读书的，不是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。把心思放在功课上。”

两个女学生被他训得面红耳赤，连忙收起小册子跑了。郑洞国看着她们的背影，摇了摇头，感叹世风日下。他完全没注意到，那本小册子的封面上，两个主角的侧脸，一个像极了他，一个像极了廖耀湘。

可惜，他只觉得封面上的两个人有点眼熟，却怎么也没往自己身上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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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，杜聿明和邱清泉的约会再次遭遇了意外。

这一次他们吸取了教训，选了一个更偏僻的角落——操场废弃器材室后面，杂草丛生，平时根本没人去。邱清泉靠在墙边，一只手搂着杜聿明的腰，正准备低头吻他，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
杜聿明瞬间僵住了，本能地想推开邱清泉，但邱清泉按住了他的手腕，示意他别动。两人屏住呼吸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，然后停在了器材室门口。

“谁？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。

是郑洞国的声音。

杜聿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紧张得浑身发抖，用眼神向邱清泉求救。邱清泉皱了皱眉，松开了手，示意他先出去应付。

杜聿明深吸一口气，从墙角转出来，正好和郑洞国打了个照面。郑洞国手里拿着一把备用钥匙，看起来也是刚走到这里，看到杜聿明从杂草丛里走出来，愣了一下：“光亭？你在这里做什么？”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杜聿明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半天没编出像样的理由。

郑洞国往他身后一看，又看到同样从墙角转出来的邱清泉。邱清泉衣服有点皱，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，头发也有些凌乱，整个人看起来颇有些狼狈。郑洞国立刻“明白”了——他记得邱清泉脾气暴躁，又和杜聿明有过几次战术上的争论，这两人八成是在这里动了手。

“闹什么闹！”郑洞国沉下脸，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，目光严厉地盯着邱清泉，“在学校里动手打架，成何体统！”

邱清泉愣住了，随即嗤笑一声，正要开口，杜聿明赶紧拉住他的衣袖，抢先道：“没有打架，我们只是……在讨论问题。”

“讨论问题用得着躲到这里来？”郑洞国不依不饶，“还在墙角里讨论？光亭，你是正经人，别被他带偏了。”

邱清泉的脸色一下子黑了下来。杜聿明急得额头冒汗，连连点头：“是是是，是我不对，我们这就回去，回去再说。”说完他拉着邱清泉就往外走，步伐快得像逃命。

郑洞国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，但又说不上来。他摇了摇头，转身去打开器材室的门，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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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宿舍之后，廖耀湘的情绪越来越明显了。

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地围在郑洞国身边，反而变得沉默了许多。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，郑洞国问他几句他就回几个字，像是在赌气，又像是真的不开心。郑洞国以为他是学业压力大，还特意去找了辅导员，想帮他要一份往年的考试提纲——这在他这个向来不求人的人而言，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。

廖耀湘看着那张提纲，心里百味杂陈。学长对他确实好，好得无可挑剔，可这份好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那种。他想要的是学长能把他当做一个平等的、可以依靠的人，而不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孩子。

这天晚上，廖耀湘喝了点酒——不多，但也足够让他的胆子壮起来。他借着酒劲，在熄灯之后，坐到了郑洞国的床边。

“学长，我有话跟你说。”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有些发颤。

郑洞国还没睡着，听到声音翻了个身：“怎么了？又做噩梦了？”

“不是。”廖耀湘深吸一口气，攥紧了拳头，“学长，我……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你。”

郑洞国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伸手按亮了床头的小台灯。昏黄的灯光下，他看到廖耀湘的脸红得快要滴血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像是下了某种人生中最大的决心。

他下意识地笑了，伸手在廖耀湘脑袋上拍了拍，语气是那种哄小孩的温和：“别闹了，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奇怪的梦？行了行了，学长一直都把你当弟弟看待，自然会照顾你的。快回去睡吧。”

廖耀湘的表情僵在脸上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。他想说什么，嘴张了张，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。他看着郑洞国那张毫无波澜的脸，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——这个男人，是真的没有听懂。

他心里的话，学长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。

“学长说得对，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，“是我糊涂了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回自己的床，重新躺下，把自己蜷成一团。郑洞国关掉了灯，很快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
廖耀湘在黑暗中睁着眼睛，盯着天花板，一夜未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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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机出现在三天后的傍晚。

郑洞国难得清闲，回宿舍比平时早了一些。他推开门，发现廖耀湘不在，宿舍里安安静静的。他坐下来，想找本书看，余光却瞥见廖耀湘枕头底下露出来一个白色的书角。

他本来没想动别人的东西，但那本书露出的那一角上，分明写着“铁血学长与黏人学弟”几个字。郑洞国皱起眉头——又是这本不正经的书。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伸手把那本书抽了出来。

那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，封面画着两个穿军装的青年，一个高大严肃，一个矮小活泼，正并肩走在梧桐树下。郑洞国翻了翻，发现书页的空白处还有人用钢笔写了批注，字迹他很熟悉——是廖耀湘的。

批注的内容让他愣住了。在学长照顾学弟的情节旁边，廖耀湘写的是：“我也给学长做过这些事，他吃的桂花糕是我亲手做的，他说好吃。”在学弟向学长表白的桥段旁边，廖耀湘写的是：“我也说了，他没听懂。他永远都当我是小孩子。”

郑洞国的手开始抖了。

他快速翻到最后一页，那里夹着一封信。信封上没有署名，但展开之后，他一眼就认出了廖耀湘的字迹。信不长，字里行间却满是少年人笨拙又真挚的感情，有些句子写得颠三倒四，情绪却真真切切地砸在他心上。

“学长，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个，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。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，比什么都重要。我不求你回应我，只希望你不要因此疏远我。哪怕你只把我当弟弟，我也认了。”

郑洞国把这封信读了整整三遍。

他坐在床沿上，手里捏着那封信，脑子里一片混乱。窗外传来学生们下操的喧嚣声，远处有人在喊口令，有人在笑闹，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膜，模模糊糊地听不真切。他满脑子都是廖耀湘的脸——那孩子给他送馄饨时兴高采烈的模样，做桂花糕时得意洋洋的模样，被他拍头时微微失落却强颜欢笑的模样。

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细节，此刻像潮水一样涌来，将他淹没。

他起身去了杜聿明的宿舍。推开门的时候，杜聿明正坐在桌前看书，邱清泉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——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，看起来再正常不过。但郑洞国此刻已经什么都看出来了，他看到杜聿明看到自己时那一瞬间的紧张，看到邱清泉下意识护住杜聿明的手势，看到桌下两人悄悄碰在一起的脚尖。

他全都看出来了。

“光亭，我有点事想跟你说。”郑洞国声音沙哑。

杜聿明看了邱清泉一眼，后者会意，站起身走出房间。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，郑洞国把那封信拿出来给杜聿明看。

杜聿明看完之后沉默了许久，然后抬起头看着郑洞国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郑洞国捂着脸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我一直把他当孩子看，结果这孩子……他对我存的是那种心思。我接受不了，可我……我也不想伤他。”

杜聿明沉默了更久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郑洞国彻底愣住的话：“桂庭，其实我一直觉得，感情这个东西，不是你想不接受就能不接受的。”

郑洞国抬头看他，四目相对，他忽然从杜聿明眼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矛盾和挣扎。那一刻，他什么都明白了。

“你和邱清泉……”他脱口而出。

杜聿明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
郑洞国看着他的反应，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。他坐在那里，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翻覆。这个时代，这个国家，这个军事学院，他所有信奉的规矩和道德，此刻都在他眼前摇摇欲坠。

他坐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了暗蓝，久到月亮爬上了梧桐树梢。

“你们自己注意。”最后，他只说了这样一句话。

杜聿明愣愣地看着他，眼眶有些发红：“桂庭……”

“别说了，”郑洞国站起身，看起来有些疲惫，“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
他走出门的时候，在走廊上看到靠着墙站着的邱清泉。邱清泉看着他，目光平静，难得没有说任何冷嘲热讽的话。

郑洞国看了他一眼，说了句：“你对他好点。”

邱清泉微微一怔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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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郑洞国躺在宿舍的床上，脑子像是装了磨盘，碾过来碾过去，把所有的念头都碾成了一团浆糊。他闭着眼睛，满脑子都是廖耀湘的批注，还有他告白时被自己笑着拍头后那失落的表情。他想了很久，久到天快亮的时候，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
第二天清晨，廖耀湘醒来的时候，发现郑洞国已经洗漱完毕，坐在桌边等着他。学长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，但廖耀湘认识他这么久，一眼就看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不自在。

“耀湘，”郑洞国开口了，声音有些发涩，“昨天的事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
廖耀湘的脸色一下子变了，他的第一反应是夺门而出，但他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。他只能坐在床上，攥紧了被角，等着学长说出那句宣判。

“我不能回应你，”郑洞国说得很慢，一字一句的，“我做不到。你对我……的那种感情，我没办法接受。”

廖耀湘低下头，指甲陷进了掌心。

“但是，”郑洞国说，“我说过会照顾你，这句话永远作数。只要你愿意，我会一直把你当做最重要的学弟，一直到你毕业，到以后，都算。”

廖耀湘猛地抬起头，他以为自己的眼泪会掉下来，但实际上他很平静。他甚至还笑了笑，那种笑容有些牵强，但确实带着真诚。

“我知道，”他说，“学长一直是这样的人。没关系，我愿意。”

他说“愿意”的时候，声音很轻很坚定。郑洞国愣了一下，然后站起身来，走到他面前，迟疑了一下，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别难过，”他说，“你以后会遇到更合适的人的。”

廖耀湘没说话。他想告诉学长，他不想遇到什么更合适的人，他想要的就只有眼前这个。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
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。但那天之后的廖耀湘，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。他不再刻意黏着郑洞国，却也并不疏远他，只是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，像是两个人之间画下了一根看不见的线，谁也不去跨越。

戴安澜是最早知道事情经过的人。他在听说了一切之后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回到宿舍，把自己关了一晚上，把《铁血学长与黏人学弟》的结局重新写了一遍。

在新的一期里，学长最终没有接受学弟的告白，但也没有离开他。他们在毕业典礼上握了握手，学弟笑着说：“我还是你的学弟。”学长也笑了，说：“嗯，永远都是。”

这个结局卖得比之前任何一期都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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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一个月后，秋深了，梧桐叶落了一地。

郑洞国做东，请所有人去校门口那家老张馄饨馆吃了一顿饭。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，廖耀湘坐在郑洞国左边，戴安澜坐在右边，对面是杜聿明和邱清泉。五个人挤在一张小桌前，烟雾腾腾的，热闹得不行。

邱清泉给杜聿明夹了一个馄饨，杜聿明脸红了，但没有躲开。戴安澜笑眯眯地看着他们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廖耀湘低头吃着馄饨，忽然感觉到碗里多了什么——是郑洞国把他碗里的馄饨分了两个过来。

“多吃点，”郑洞国说，语气还是那种哄小孩的调子，“你最近瘦了。”

廖耀湘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没忍住笑了。这个学长啊，大概一辈子都是这个样子了。但没关系，他认了。

“谢谢学长。”他说。

郑洞国点点头，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馄饨。但他没有注意到，廖耀湘把那两个馄饨留在了碗底，一直舍不得吃。

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，秋风把那一树金黄吹得沙沙作响，像是有人在低声诉说着什么秘密。店里的人来来往往，他们的笑声和说话的声响混杂在一起，飘向逐渐变暗的夜空。

五个年轻人挤在馄饨摊的热气里，谁也没有说话，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有些感情不需要回应，有些爱恋不必说出口，有些陪伴，本身就是答案。

馄饨摊的老板娘端上最后一碗汤的时候，看了他们一眼，笑着说：“你们这几位军爷，感情可真好啊。”

戴安澜笑出了声，举起了碗：“来，为我们的‘感情’干一碗。”

廖耀湘噗嗤一笑，也举起了碗。郑洞国摇了摇头，嘴角却弯了起来。杜聿明和邱清泉对视一眼，也端起了碗。

五只粗瓷碗碰在一起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