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温计与猫薄荷

张澈第十次把冰凉的手指贴上齐叙的额头时，终于被一巴掌拍开了手。

“你有病啊！”齐叙裹着被子往墙角缩，只露出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“摸来摸去摸什么摸，我又不是发烧了！”

“但是你咳了一晚上了。”张澈蹲在床边，手撑在膝盖上，仰着脸看缩成一团的人，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的塑料棍，说话时糖棍跟着上下晃动，“昨晚你咳得我隔壁都听见了，今早起来嗓子都哑了，还说没发烧。”

“只是嗓子疼！”齐叙说着又咳了两声，连忙把被子拉高遮住半张脸，只露出泛红的耳朵尖。

张澈盯着那对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朵看了两秒，忽然凑近，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齐叙裹着被子的手臂：“哎，你是不是又害羞了？”

“滚！”齐叙猛地抬脚踹了他一下，被被子裹着的腿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，倒是把自己又弄得咳了起来。张澈被踹得往旁边歪了歪，却笑嘻嘻地又凑回来，伸手拉开他捂脸的被子：“让我听听，咳这么严重，得吃药。”

“不吃。”齐叙别过脸，声音闷闷的，“药太苦。”

“那我给你买糖？”

“不要。”

“那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吃药？”张澈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，举到齐叙面前，“喏，这根给你，草莓味的，很甜。”

齐叙瞥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那根被舔得湿漉漉的糖，嫌弃地皱眉：“你恶不恶心！”

“不恶心啊，我口水又没毒。”张澈理直气壮，还把糖往他嘴边凑了凑，“尝一口嘛，真的甜。”

“滚开啊！”齐叙一巴掌拍掉他的手，力气不大，却带着明显的烦躁。张澈也不恼，收回手把糖重新塞回自己嘴里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那我去给你买新的，等着啊。”

他说着就站起来往外走，齐叙在后面喊了一声“不用”，但他已经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出去了。齐叙盯着半开的门看了几秒，把被子拉过头顶，整个人埋进黑暗里。

耳朵还是烫的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，明明张澈从高中起就是这样的人——热心、直白、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，对谁都能笑嘻嘻地凑上去。但偏偏是这种毫无芥蒂的亲近，让齐叙常常不知所措。

他习惯了用刺把柔软的部分包裹起来，可张澈从来不怕扎手。

过了大概十分钟，张澈回来了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药和几根棒棒糖。他把袋子往齐叙床头一放，抽出那盒新买的药，拆开包装，认真读了一遍说明书，然后倒了一杯温水，把药片放在杯沿上，端到齐叙面前。

“诺，吃药。”

齐叙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，看了看药片，又看了看张澈，没动。

“放心，不是苦的，是胶囊，吞下去就好。”张澈蹲在床边，仰头看他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要是你觉得苦，我这里还有糖，草莓味、橘子味、葡萄味，随便你挑。”

齐叙沉默了几秒，终于伸出手接过水杯和药片。他动作有些僵硬，把药片塞进嘴里，灌了一大口水，仰头咽下去，然后把杯子塞回张澈手里，又缩回被子里。

“看，吃完了。”被子下面传来闷闷的声音，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
“不走。”张澈把杯子放在桌上，拉开齐叙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，“我在这儿陪你，万一你半夜又烧起来怎么办。”

“不用你陪。”

“我想陪。”

齐叙又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，被子动了动，露出一双眼睛，看着他：“...你买的什么糖？”

张澈立刻笑起来，从袋子里拿出那几根棒棒糖，一字排开在掌心：“草莓、橘子、葡萄、青苹果，还有一个可乐味的。”他想了想，把葡萄味的那根抽出来，“这个可能最适合你，紫色，跟你的眼罩一个色。”

“你才紫色。”齐叙哼了一声，却伸出手把葡萄味的糖拿走了。他剥开糖纸，把糖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...谢谢。”

张澈愣了一下，然后咧开嘴笑得很灿烂：“你居然会说谢谢？天哪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”

“滚！”齐叙抬脚又想踹他，这次张澈早有准备，一把握住他的脚踝，手指正好箍在骨头凸起的地方。齐叙的脚踝很细，张澈一只手就能圈住，皮肤凉凉的，不像在发烧。

“你真的没发烧？”张澈低下头，认真地用额头贴上齐叙的小腿皮肤，测试温度。齐叙整个人僵住了，一动不动。

“没...没发烧。”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
张澈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：“嗯，确实不烫。但你耳朵怎么这么红啊？”

“你管我！”齐叙一把抽回腿，连人带被子滚到了床的另一边，背对着他，“我要睡觉了，你出去。”

“那你睡吧，我在这儿坐着。”张澈真的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，打开手机，调暗屏幕亮度，开始刷视频，但把声音关掉了。

房间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齐叙偶尔的咳嗽和张澈手机屏幕微弱的光。

过了大概十分钟，张澈以为齐叙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听见他闷声说：“...张澈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？”

张澈想了想，认真地说：“因为你是我男朋友啊。”

“...狗屁。”齐叙的声音更闷了，“哪有男朋友整天被骂的。”

“但你骂人的时候很可爱啊。”张澈笑嘻嘻地说，“像一只炸毛的猫，一边哈气一边后退，但其实爪子都没伸出来。”

“你才是猫，你全家都是猫。”齐叙翻过身来，瞪着他，但眼眶有点红，“...我脾气不好，又矫情，动不动就生气，你干嘛要喜欢我？”

张澈放下手机，走到床边蹲下，与齐叙平视。他用拇指轻轻擦过齐叙的眼角，那里有一点湿润：“因为你也喜欢我啊。你只是嘴硬，但你会在我打球的时候给我送水，会记住我不吃香菜，会在我熬夜的时候发消息骂我，然后偷偷给我点外卖。”他笑了笑，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，你都是匿名点的，但备注里写的‘不要香菜’暴露了你。”

齐叙的耳尖红得几乎要烧起来，他伸手想推开张澈，却被一把握住了手。张澈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，蹭了蹭：“你手好凉，我给你暖暖。”

“...你个神经病。”齐叙的声音颤抖着，却没有抽回手。

张澈就这样握着他的手，蹲在床边，齐叙躺着，两个人在昏暗的房间里对视。过了很久，齐叙终于开口：“...你也躺上来。”

“啊？”张澈一愣。

“我说你也躺上来，陪我睡一会儿。”齐叙把被子掀开一角，别过脸去，“但是不许乱动，不许打呼噜，不然我把你踹下去。”

张澈的笑容咧到了耳朵根，他飞快地脱掉外套和拖鞋，钻进被子里，小心翼翼地侧过身，面朝齐叙。齐叙背对着他，但两个人的后背之间只有几厘米的距离。

“你可以...从后面抱着我。”齐叙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，“但不许做别的。”

张澈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地贴上去，手臂环过齐叙的腰，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。齐叙的身体僵了一瞬，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

张澈的怀抱很暖和，像一个小太阳。齐叙闭上眼睛，感觉眼睛有点酸涩。

“张澈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...你下次不要再说我可爱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我会当真的。”

张澈收紧手臂，把脸埋进齐叙的后颈，声音有些含糊：“我每一句都是真心的。”

齐叙没有再说话，但张澈感觉到他的手覆上了自己环在他腰间的手背，轻轻地握了一下。

窗外的月亮很圆，照进房间里，在地上画出一片银白色的光。张澈听见齐叙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，知道他睡着了，便也闭上眼睛，嘴角还带着笑意。

第二天早上，齐叙醒来时发现张澈还没醒，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，手脚并用地抱着他。齐叙的脸一下子红了，用力推了推他的脑袋：“张澈！起来！”

张澈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几声，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：“...再睡五分钟...”

“你压到我头发了！”

“哦...”张澈稍微松了松，但手还是没放开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，“那...那你亲我一下，我就起来。”

“做你的白日梦！”齐叙一巴掌拍在他脸上，但力道轻得几乎像抚摸。张澈睁开一只眼，看见齐叙红透的脸颊和耳朵，忽然咧嘴一笑，凑上去在他脸颊上响亮的亲了一口。

“你找死啊！”齐叙踹了他一脚，这次是真的用了力，把张澈直接从床上踹了下去。张澈摔在床下的地毯上，还在地上打滚笑：“哈哈哈你脸好红！”

“滚回你自己房间去！”齐叙把枕头扔过去，张澈接住枕头，抱着它站了起来，笑着说：“我去给你买早餐，想吃什么？”

“不吃！”

“那我就买你最爱吃的煎饼果子，加两个蛋，不要葱花。”张澈已经套上外套，往门口走去，“等我回来啊，小猫咪。”

“你他妈才是小猫咪！”齐叙的骂声从房间里冲出来，张澈笑着关上门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齐叙一个人坐在床上，怀里抱着被张澈接住的那个枕头，发了一会儿呆。然后他低下头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。

枕头上还有张澈身上阳光的味道。

耳朵还是烫的，但这一次，他不想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