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岛迷途

咸腥的海风裹着细沙扑在脸上，肖斐武是被一阵阵尖锐的耳鸣唤醒的。他费力地撑开眼皮，视线里一片模糊的灰白，阳光透过椰树叶的缝隙扎进瞳孔，疼得他几乎再次昏厥。

左肩传来撕裂般的痛楚，他低头看去，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肩胛的伤口已经泡得发白，边缘翻卷着，像一张咧开的嘴。他试图挪动身体，肋骨处立刻炸开一串闷痛——至少断了两根。

“斐武……斐武！”

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。他转动僵硬的脖颈，看见柳如烟半跪在三步外的浅水区里，海水淹到她的小腿，白色的连衣裙湿透了，紧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纤细的腰线。她的发髻散开了，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，嘴唇干裂，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总在笑的眼睛——此刻满是惊惶。

“我在。”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。

柳如烟踉跄着扑过来，膝盖磕在礁石上，闷哼一声，却还是爬到他身边，颤抖着双手捧住他的脸。“你吓死我了……你吓死我了……”她的眼泪滴在他脸上，温热，带着咸涩。

肖斐武想抬手替她擦泪，却发现右手使不上力。他低头一看，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——脱臼了。

“如雾呢？妈呢？”他问。

柳如烟的表情僵了一瞬。“如雾在那边椰树下，她……她腿受伤了。妈在照顾她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们醒来就在这片沙滩上了，周围没有人，没有其他幸存者。斐武，船……船沉了。”

肖斐武闭上眼睛。记忆像破碎的浪花涌来：豪华邮轮“海神号”在深夜撞上了什么东西，警报声，尖叫声，他从舱房里冲出来时船身已经严重倾斜，柳如烟抓着他的手臂在人群中逆流而上，他要去找十五岁的小姨子柳如雾，岳母柳岩在另一侧船舷——之后是一片混乱。救生艇，巨浪，黑暗。

“多久了？”他问。

“可能一天，也可能两天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很轻，“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，我数不清。”

肖斐武深吸一口气，用左手撑地，咬着牙将脱臼的右腕猛然一拧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柳如烟惊叫一声，但肖斐武已经咬破了嘴唇，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。他活动了一下手腕，虽然疼得钻心，但至少关节复位了。

“扶我起来。”

他站起来的时候世界在旋转。三十五岁的身体，常年坐在办公室里的脊背，经不起这样的摧残。但他必须站起来。

椰树下，柳如雾蜷缩在一张巨大的芭蕉叶上，脸色惨白。她刚满十八岁，有着和姐姐极为相似的五官，却更锋利些——下巴尖，颧骨高，稚气还没完全褪去的脸上，一双眼睛格外大而黑。她的左小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被柳岩用撕碎的裙子布条草草包扎，渗出的血已经将白色的布料染成深褐色。

柳岩坐在女儿身边，一手轻拍着她的背，一手按在伤口上。四十三岁的女人，保养得体的面容上第一次显露出这种疲惫与沧桑。她的丈夫——柳如烟和柳如雾的父亲——在邮轮沉没时负责组织救生艇撤离，最后一个上艇的人说，他被卷入漩涡之前把两个小孩推上了艇。

“斐武。”柳岩抬头看他，声音沉稳，但眼底压着东西，“如雾的腿必须处理，不然会坏。”

肖斐武在她们面前蹲下，仔细查看伤口。“里面可能还有沙子和碎布，得清理。妈，这座岛上有没有淡水？”

“我探过这片区域，后面林子里有椰子树和芭蕉，但没找到淡水溪流。退潮时礁石区有积水坑，水是咸的，不能喝。”

也就是说，他们正处在脱水倒计时中。人在没有淡水的情况下最多撑三天。

“我去找水。”肖斐武站起来，“如烟，你帮我看着如雾，妈跟我去。”

柳岩没有犹豫，起身跟上。她穿着和两个女儿一样被海水泡过的连衣裙，裙摆沾满了沙，但步伐稳健，脊背挺直，看不出半点儿慌乱。肖斐武有时觉得，这个女人比大多数男人都要硬气。

他们走进岛内的丛林。热带的植被密不透风，藤蔓缠绕着树干，阔叶植物比人还高，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的腥甜气息。脚下的落叶层厚而松软，踩上去悄无声息。

“斐武。”柳岩在他身后开口，“你肩上的伤也需要处理。”

“先找水。”

“你死了，她们两个活不下来。”她的声音平淡，但内容不容置疑，“岛上可能有野猪，可能有毒蛇，你不处理伤口，万一感染，发起烧来，我们三个女人撑不了多久。”

肖斐武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她。柳岩站在斑驳的光影里，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，在她脸上投下碎金般的斑点，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。可那双眼睛是五十岁的——冷静、通透，像一面深不见底的湖水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等找到水，我就处理。”

他们在丛林里走了将近一个小时，身上的衣服被汗水和湿气浸透，皮肤被蚊虫叮出密密麻麻的红点。就在肖斐武开始感到头晕目眩时，柳岩突然拉住他的手臂。

“听。”

他侧耳——水声。极其微弱，但在寂静中清晰可辨。

他们循着声音拐过一片蕨类丛生的坡地，眼前豁然开朗：一道从岩石间涌出的泉水形成了一条细小的溪流，蜿蜒着向海滩方向流去。

肖斐武几乎是扑到水边的。他掬起一捧水送到嘴边，甘冽清甜，从未喝过比这更美味的东西。柳岩也蹲下身，喝了几口，然后解开湿透的裙摆，撕下一长条布料，浸了水拧干，递给他。

“过来。”她说。

肖斐武坐到一块岩石上，柳岩站在他面前，垂着眼，用湿布仔细地擦拭他肩上的伤口。她的手指微凉，动作轻柔而利落。伤口被海水泡过又沾了沙，清理时痛得他直冒冷汗，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。

“你像你父亲。”柳岩突然说。

肖斐武一愣。他的父亲是柳岩年轻时的学长，两家是世交。“什么？”

“你父亲当年在北大荒，也是一个人扛，什么都不说。”她将湿布翻了个面，继续擦拭，“但人不能永远扛下去，该靠别人的时候就要靠。”

“现在这个岛上有谁可以靠？”

“我们。”柳岩抬起眼看他，“我，如烟，如雾。你。”

肖斐武沉默片刻。“妈，船沉了，不知道有没有救援会来。也许很久都不会有人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柳岩将湿布叠好，“所以从现在开始，你不能再只想着你一个人怎么活。”她将目光投向远处海滩的方向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你要带着我们一起活。”

他们用宽大的蕉叶折成容器，装满了水，又采集了一些椰子和不知名的野果，回到海滩时，太阳已经西斜。

柳如烟一看到他们回来就迎上来，接过水时手都在发抖。她扶起柳如雾，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喝水。妹妹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，喝到水后眼睛才亮了一些。

“姐……爸爸呢？”她哑着嗓子问。

柳如烟的手顿住了，她看向肖斐武。

柳岩走过来，在女儿身边坐下。“爸爸去帮别人了，暂时回不来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丈夫，“你先养好伤，别的什么都不要想。”

柳如雾看看母亲，又看看姐姐，最终垂下眼睛，没有再问。十八岁的女孩，不笨。

夜幕降临得很快。热带的日落像是有人打翻了颜料，橙红紫金一层层铺在天际线上，然后迅速被深蓝吞没。

他们用椰树叶搭了一个简陋的窝棚，四个人挤在下面。海风从缝隙灌进来，带着凉意。肖斐武坐在最外侧，背靠着一根支撑用的木桩，面对着黑暗中的大海。

柳如烟靠在他身边，头枕着他的肩。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——白天一直在强撑，入夜后才显露出来。

“斐武，”她的声音几乎被风声盖过，“你说会有人来救我们吗？”

“会。”他伸手揽住她的腰，感觉到她腰间的布料又冷又湿，“航线上有邮轮失事，会有搜救的。”

“如果……如果一直没人来呢？”

他没有回答。黑暗中，柳岩带着柳如雾睡在窝棚的最里面，均匀的呼吸声传来。外面的黑暗浓稠如墨，波浪拍击礁石的声音一遍又一遍，永不停歇。

他想起柳岩在溪边说的话。带着她们一起活。

但怎么活？一个受伤的男人，三个没有野外经验的女人。这座岛不知道有多大，不知道有什么危险，不知道有没有淡水能一直供应。而他肩上的伤口已经隐隐发烫，右手腕肿得像馒头。

他的手无意识地收紧，握住了柳如烟的手。她的手冰凉，指节纤细。

“如烟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如果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换了个说法，“我可以的。”

柳如烟没有说话，而是将脸埋进他的胸口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，带着海水干涸后的粗糙触感。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洗发水残香和陌生的盐分气息。

窝棚另一侧传来窸窣声。肖斐武侧头看去——黑暗中，柳岩翻了个身，面朝他们。她的眼睛半睁着，在微光中反射出一点星芒。

她看着他，目光平淡。然后她闭上眼睛，翻回去，将手臂搭在柳如雾的肩上。

肖斐武收回目光，心口却莫名燥热了一瞬。

“睡吧。”他低声对柳如烟说，“明天还要找淡水，还要看看岛的另一边。”

柳如烟点点头，在他胸口蹭了蹭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
后半夜，肖斐武被一阵压抑的呜咽惊醒。他循声看去——窝棚外，一个人影蹲在椰树下，身形单薄。是柳如雾。

他小心地挪开柳如烟，走了出去。

“如雾？”

女孩的肩膀在月光下颤抖。她没有回头，只是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：“姐夫……我腿疼，疼得睡不着。但我不想吵醒姐姐和妈妈。”

肖斐武在她身边蹲下来，借着月光看她的小腿。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，伤口边缘红肿，摸上去烫手——发炎了。

“忍着点。”他说，“明天我烧些海水取盐，给你重新处理伤口。”

柳如雾点点头，眼泪砸在沙地上，砸出小小的坑。她抬起头，月光下那张脸稚嫩得令人心疼，和柳如烟十八岁时几乎一模一样。

“姐夫，我梦见爸爸了。”

肖斐武沉默。

“他说让我照顾好妈妈和姐姐。”她咬着下唇，眼泪流得更凶，“可是我好害怕，姐夫，我好害怕。”

他犹豫了一下，伸出手臂——柳如烟的动作更快。她从窝棚里冲出来，一把将妹妹抱进怀里。

“不怕，姐姐在。”她轻声哄着，像小时候那样拍着柳如雾的背，“不怕。”

肖斐武站起来，退后一步，看着这两个相拥的身影。月光将她们染成银白，像一幅画。

他的目光越过她们，投向黑沉沉的海面。远处，也许有船正在经过，也许没有。

而在窝棚的阴影里，柳岩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，正直直地看着他。月光照不进那个角落，她的脸隐在暗中，只有眼睛是亮的。

她朝他的方向微微点头，像是确认了什么。然后她重新躺下，留给他一个沉默的侧影。

肖斐武攥紧了拳头，指甲陷入掌心。

潮水在涨。夜色还长。